宋应雄原本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听完李简的话,他瞳孔骤然一缩,茶盏重重墩在案上,碧绿的茶水溅出来洒湿了半页名册。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猛让身后的官帽椅都往后晃了两晃。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因为他心中终于有一种等到猎物自己撞上刀尖时才会有的兴奋,“沈烈不仅抗命,还抢了你的甲胄和战马?”
“千真万确!”李简扯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破内袍,声音里满是委屈,“属下亮出大人的军令,他置若罔闻。属下要执行军法,他反倒让手下把属下的盔甲战马全抢了!光着身子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驿站,大人,属下这十几年也没受过这等折辱!”
宋应雄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而洪亮。
这个沈烈,从野狼谷踩着他立战功,再到赵家庄城当着张超的面逼他低头让步。
每一次见面沈烈都压他一头,每一次交手他都灰头土脸。
他恨不得把沈烈生吞活剥,可沈烈做事滴水不漏,他找不到任何把柄。
现在好了,沈烈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敛了笑意,整了整官袍的领口,脸色一正,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威严姿态:“不听调令,擅自出兵,抢夺兵备道衙门虞侯的甲胄战马,这三条罪状,哪一条都够他沈烈吃一壶军法!本官身为延绥镇兵备道,若不惩办这等藐视军律之人,则延绥镇军威何在?大虞法度何在!”
他当即吩咐李简去召集定襄城内所有能调动的卫所军马,准备亲自带队去井儿关拿人。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权限。
兵备道管的是卫所兵和民兵,营兵归总兵张家川直管,他调不动。
但就算只有卫所兵,也足够了。
他要的不是跟沈烈正面火并,他要的是当面将沈烈押解回营,让所有人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沈烈,也不过是他宋应雄手里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然而他刚整好衣冠,亲兵便急匆匆回报:徐百川已经先行一步,率领千户所仅剩的卫军出城往井儿关方向去了。
宋应雄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
这个徐百川,跟沈烈一个鼻孔出气,两个都是袁时泰一手提拔的旧部,眼里从来就没有他这个兵备道。
他的命令在这两个人面前,还不如一张草纸。
但没关系,正好,两个人一起收拾。
等他将沈烈和徐百川一并拿下,人赃并获,罪证确凿,看远在长安的袁时泰还能说什么。
当初他宋应雄被去职,就是袁时泰力主的,这个仇他埋在心底已经太久,今天终于等到了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机会。
他不再耽搁,集合城中仅剩的四十名卫所兵,带着李简朝井儿关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经过一日的跋涉,沈烈终于率部抵达井儿关。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关墙下的空地。
邓应和黄成早已等候在关门前,冯盛从保宁堡赶来,李石和张猛也各率本部从火路墩抵达。
众人见到沈烈翻身下马,立即快步迎上前去,齐齐抱拳行礼。
“大人!”邓应抢在最前头,声音激动,“你可算到了!赵总旗上午就赶到了关里,把敌情都跟我们说了,鲜卑人要来,咱们怎么打,全听你一句话!”
沈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打量着他被关墙上的风沙磨得粗糙了不少的脸庞,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邓应,我上次走的时候交代的事,你全办妥了。井儿关交给你,我没看错人。”
邓应咧嘴一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被沈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了一句,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随即正色道:“大人给井儿关拨了这么多银子、这么多装备,连军户的口粮都是大人自己掏腰包补的,我要是再把关墙守不好,还有什么脸见你?”
冯盛走上前来,看沈烈的眼神里带着心底里的敬重。
他声音恳切:“大人,你上次巡视保宁堡时给拨的那批军械,末将已经全部下发到每个军户手里了。保宁堡那几十号人现在也都能拉出来打仗了,还有你每月额外补贴的粮饷,弟兄们知道这是你自己掏的银子,都记在心里。”
沈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冯盛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眼神比以前亮得多。
沈烈点点头:“冯总旗,这一仗好好打,打完我给你请功。”
冯盛闻喉结微微一动,重重点了下头。
十年了,他当了十年总旗,今日终于迎来了大战。
这一天他等很久了。
黄成忍不住插嘴道:“大人,井儿关的三千亩军屯今年收成也还行,虽然比不上黑河堡,但养咱们关上这百来号人够了。乡亲们都念叨着,等打完仗想请大人去尝尝咱们屯上酿的米酒。”
沈烈笑了:“打完仗,我请你喝黑啤。井儿关米酒留着犒劳弟兄们。”
李石和张猛最后上前,两人都是从黑河堡老营调出去守火路墩的,算起来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沈烈了。
“大人,许久不见,我等奉令而来,随时准备为大人效死。”
两人抱拳行礼时腰弯得比谁都深,脸上带着激动和亲切。
沈烈沉默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些面孔,心中颇为自豪。
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重和信赖。
他很清楚这份信赖是怎么来的。
这大半年来,他把从曹瑛私矿里查抄的银子用来给各堡补贴粮饷,把最好的火器优先配给最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