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刘铁面前。
刘铁正抱着双臂靠在墙根上看热闹,冷不丁一扭头,看清来人是沈烈,整个人弹了起来,满脸堆笑。
“沈爷!原来是您来了!”刘铁搓着手,声音里满是讨好,“小的正在这儿看热闹呢,没想到把您老人家也惊动了。”
自从上回在定襄城门口被沈烈教训了一顿,亲眼见识过黑河堡战兵列阵冲杀的场面之后,刘铁再见到沈烈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毕恭毕敬,再也不敢造次。
“看什么热闹?说清楚。”
沈烈朝朱家米铺门口那十几个还在叫嚣的地痞扬了扬下巴。
刘铁赶紧凑上前来:“沈爷,您有所不知,这是定襄城里几家米商在斗法。这家朱家米铺是从固原来的,原本属于平凉府那边的买卖。平凉那地方土好水好,产的米又白又香,这几年在定襄城风头可盛了,把本地几家老字号压得抬不起头来。可自从去年陕西西边闹起了流寇,平凉府也成了重灾区,朱家米铺的货源一下子断了大半。这不,趁他病要他命,平时被他压着的张家米行和王家米行联起手来,要把朱家彻底赶出定襄城。”
沈烈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街角那几个叉着腰看热闹的壮班差役,又落回刘铁脸上:“这两家米行在街面上聚众闹事,你是定襄城壮班班头,就这么干看着?”
刘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当然知道沈烈跟县令温玉初有交情,上回在醉花堂,温县令亲自替沈烈站台的事他可是亲眼瞧见的。
沈烈要是到温县令面前说一句,他这个壮班班头的差事就算干到头了。
他慌忙解释道:“沈爷,您可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小的事不报官,是他们这梁子结得蹊跷!朱家米铺为了补上货源缺口,前阵子铤而走险,从庆阳府那边进了一批货,还雇了车行的马车去拉。结果货走到半道上被流寇劫了,一粒米都没拉回来。朱家血本无归,还倒欠了车行一大笔运费,现在根本拿不出银子来还。这车行的人就堵上门来了,至于车行后头有没有那两家米行的影子,小的实在说不准,都是小的人瞎猜的,瞎猜的。”
“流寇劫了朱家的货,不劫别家的?”
沈烈嘴角浮起一丝冷意,目光重新投向米铺门口那群正在踹门的壮汉,“两家米行联手打压朱家,车行就来堵门逼债,偏偏流寇劫货只劫朱家一家,这事,未免也太巧了。”
他不再跟刘铁多说,大步朝米铺门口走去。
赵破夷紧随其后,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米铺门口,带头的壮汉钱五正拿木棍哐哐地敲着门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朱老头!别给脸不要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再不开门,老子把你招牌拆下来当柴烧!”
“你若是还不上银子,老子看你爹闺女也不错,我就一并带走了,哈哈!”
身后的十几个泼皮跟着起哄,整条街的人都不敢靠近。
“住手。”
沈烈高声怒喝。
钱五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沈烈两眼。
面前这人身穿一件轻便皮甲,年纪轻轻,看着不像什么大人物。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棍,嘴角歪着,一副蛮横惯了的地头蛇做派:“你谁啊?这有你什么事?识相的赶紧走,别多管闲事!”
米铺的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掌柜朱辰典从里面挤了出来。
他大约五十出头,清瘦的面庞上满是愁纹,额头上汗珠一层叠一层,身上的青布长衫已经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他一把拽住沈烈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说道:“这位好汉,你的好心我朱某人心领了!可这些人不是好惹的,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逞英雄,白白害了性命!快走,快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灵秀,身段纤细,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但掩不住那股子伶俐清秀的气质。
她是朱辰典的女儿朱巧音。
她伸手悄悄拉了拉沈烈的衣袖,又拉了拉赵破夷的袖子,把两人往身后推了推,轻声说道:“两位大哥,你们快走吧。这些人都是城里的青皮无赖,缠上就甩不掉。我们家的事,我爹会想办法的。”
刘铁见势不妙赶紧从后面钻出来,指着沈烈朝钱五等人亮出了底牌:“钱五!你眼瞎了?这位是黑河堡副千户沈烈沈爷!你们还敢在这撒野?”
钱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木棍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回头朝身后的泼皮们挤眉弄眼:“听见没?副千户!黑河堡的!刘哥,你唬谁呢?就他这副模样,像个副千户?”
在钱五的印象里,千户这种级别的武将哪个不是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
眼前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得毫不起眼,甲没披一领,亲兵没带几个,怎么可能是副千户?
他认准了刘铁是在唬他。
沈烈闻,脸上神色纹丝未动。
他偏头看了赵破夷一眼,目光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刚才他说什么来着,不像个副千户?”
赵破夷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沈烈给了眼色,当即如猎豹般扑了出去。
钱五还没反应过来,赵破夷已经欺到他面前。
左手一记直拳正中钱五的鼻梁骨,咔嚓一声脆响,鲜血迸溅;右手同时扣住旁边一个泼皮的手腕往外一翻,那人惨叫着弯下了腰,木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另一个同伙的脑门上。
赵破夷踢膝、肘击、扫腿,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这十几个只会欺行霸市的街头青皮,如何能抵得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几个呼吸之间,十几个泼皮全被放倒在地,横七竖八地倒在台阶上下,有人抱着脱臼的胳膊疼得满地打滚,有人捂着被踢断的肋骨哭爹喊娘。
只剩钱五一个人站在当场,鼻血糊了半张脸,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手里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看看满地的同伙,又看看面不改色的赵破夷,再看看那个从头到尾连站姿都没变过的沈烈,结结巴巴地朝刘铁喊道:“刘……刘爷!你快出手啊!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有人打人!”
沈烈不急不缓地朝钱五走过去。
钱五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壮汉,被沈烈一把揪住衣领拎起来时,竟毫无反抗之力。
他双脚脚尖在地面上徒劳地蹬了几下,对上沈烈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此刻他终于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