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不是在唬他。

眼前这个人，恐怕就是那个传说中在野狼谷砍了上百颗鲜卑人头的杀神。

“现在知道王法了？现在知道找衙门了？”

“刚才你踹人家门板的时候，刚才你要抢人家姑娘的时候，王法在哪？”

沈烈松开手，钱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沈烈低头看着他，“立刻滚。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一次打一次。记住，我叫沈烈，想报仇，随时来找我。”

钱五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滚下去，头也不敢回地往街口窜去。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叫好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殴打百姓，这场面可不多见。”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一个中年精瘦汉子从分开的人缝中缓步踱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裁剪得极为合身的绸缎长衫，下巴尖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看就是精明到了骨头里的商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榆林指挥使司佥事赵怀明。

赵怀明穿着一身便服，负手立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蒋掌柜。”朱辰典看清来人，面色又白了一层。

来人正是车行的大掌柜，蒋云。

赵怀明慢慢从袖中伸出手来，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还在往外爬的泼皮，语气阴阳怪气：“沈烈，刚才这一幕，本官可是亲眼瞧见了。你说，本官要是去宋大人那里参你一本，说黑河堡副千户当街殴打无辜百姓，宋大人会怎么想？汪巡抚会怎么想？”

沈烈拍了拍手，面色从容地转过身来，直面赵怀明和蒋云。

他朝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泼皮扬了扬下巴。

“赵佥事说笑了。这些人围堵商铺、强闯民宅、企图强抢民女，哪一条够得上‘无辜百姓’四个字？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撞见这等公然施暴的不法之事，出手制止，于律有据。若赵佥事觉得他们算百姓，不妨去温县令那里击鼓鸣冤，看看温大人怎么判。本官奉陪到底。”

蒋云眼珠一转，朝沈烈拱了拱手，语气圆滑。

“沈大人息怒，息怒！这些护脚都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冒犯了大人虎威，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大人方才说这些人要强抢民女，这在下可万万不敢认。他们不过是来替在下讨个公道。朱掌柜欠我们车行运费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欠条，我找他要钱，天经地义吧？他不给，我拿他的商铺抵债、拿他的人抵债，走到哪儿说到哪儿，都是这个理。赵大人今天正好在这儿，可以给我们做个见证。”

赵怀明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他已经看穿了沈烈来此的目的，定襄城中除了这家朱家米铺，其余商户早已被宋应雄打过招呼，谁都不敢卖粮给黑河堡。

沈烈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跑到城西来撞运气。

可惜这家朱家米铺自身难保，沈烈这趟白跑不说，还得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家可能卖粮给他的商铺被人吞掉。

朱辰典急得声音都哑了，指着蒋云大声道：“蒋掌柜！当初我跟你讲得清清楚楚，月底还款！你现在月中就来堵我的门、砸我的店，这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

蒋云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笑容依旧和气。

“朱掌柜，你也别自欺欺人了。整个定襄城谁不知道你的货在平凉府被流寇劫了个精光？你的钱根本回不了款，月底跟现在有什么区别？我若不早点来，等王家张家那些人先下了手，我连汤都分不上一口。”

朱辰典声音发颤：“我店里还有存货！等这批米卖掉，货款回笼，我第一时间就还你的银子......”

“秋收马上就到了，新粮一上来，谁还要你那点陈米？”

蒋云脸上那层商人的客气终于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算计，声音也沉了下来，“再说，张家王家那两位爷可都盯着你呢，就算新粮没上市，你的米也卖不出去。别挣扎了。当初咱们签的运货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逾期不能还款，以商铺作价抵偿。现在期限虽没到，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还不上了。按规矩，你这铺子，归我了。”

朱辰典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太后悔了。

庆阳府那批货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的一次豪赌。

结果货刚进平凉府就被流寇劫了，一粒不剩。

他那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流寇偏偏劫他的货？

如今他明白了，但已经晚了。

赵怀明看着这一幕，眼中快意愈发不加掩饰。

他早看沈烈不顺眼了，这个沈烈在上回官道上当着草原使团的面让他难堪，他赵家将门的脸面被踩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沈烈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他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胸中舒畅。

沈烈站在台阶上，将蒋云的笑容和赵怀明眼中的幸灾乐祸一并收进眼底。

他偏头看了朱辰典一眼，这个老实巴交的米商正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身后的朱巧音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那双灵秀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沈烈豁然开口。

“朱家米行欠的货款，我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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