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大虞军律有云,‘凡边防军务,千户及以下将官有权据实直陈,不得以品级压制路。’此乃太祖钦定《卫所条律》第七卷第十三款所载。末将虽为副千户,品级不及大人,但依律有权就边防军务提出己见。徐千户身为一御所之主,依律有权根据防区实情调整巡查频次、增补军械。他所做的一切,均有律可循、有案可查。末将替徐千户申辩,不是以下犯上,而是依律行事。宋大人若觉得末将所有误,不妨将《卫所条律》取来,逐条对质。”
宋应雄被这番话堵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想反驳,却发现沈烈说得句句都在律法上,大虞军律确实有这么一条,那是太祖为了防止边关主将独断专行、压制下官建而特意设立的。
他若当众否认,那就是否认太祖的律法。
这个沈烈,不仅刀快,嘴也不慢。
宋应雄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便走。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沈烈不紧不慢的声音:“宋大人请留步。”
沈烈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神色从容:“宋大人,末将来此是有公干。黑河堡招募流民开垦军屯,流民越聚越多,口粮告急。末将今日进城是为了买粮。但定襄城中各家米商粮铺均不愿与我黑河堡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应雄:“末将斗胆,请宋大人以兵备道的身份下发一道指令,要求城中商户优先与本地边堡交易,以保证边军口粮不断、军屯不废。”
宋应雄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沈烈,谁让你招募那么多流民的?你不过是一个副千户,朝廷自有你的编制。超出编制的流民是你自己招来的,粮食自然应该由你自己去想办法,你怎么反过头来要求本官替你解决?难道本官是你的下属不成?”
堂中几个跟在宋应雄身后的属吏配合着发出了几声笑声。
沈烈等笑声歇了,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宋大人此差矣。招募流民、开垦军屯,这是当初袁时泰袁大人在延绥巡抚任上亲自定下的策略。袁大人曾明令各边堡可就地招募流民,开垦荒田,以军屯养兵,减轻朝廷粮饷压力。末将不过是遵照袁大人的策略执行而已。”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宋应雄脸上,语调依旧平静,“难道宋大人要反对袁总督的政策?”
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几个方才还陪着笑的属吏也收起了笑容,悄悄低下了头。
袁时泰现在是三边总督,正二品方面大员,节制四镇。
虽然他远在长安忙于剿寇,但他的影响力,仍然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延绥上空。
宋应雄可以私下里对汪永年拍胸脯说“不必再顾忌袁时泰”,但他绝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反对袁时泰定下的政策。
那不叫站队,那叫找死。
宋应雄被噎得一时语塞。
他狠狠瞪了沈烈一眼,在心里把沈烈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脸上还是硬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来:“沈烈,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本官何时说过反对袁大人的政策了?袁大人的军屯方略是好的,但政策也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如今互市是头等大事,袁大人远在长安,对延绥当下的情况也不完全了解,当然应该有所变通。至于你说商户不卖粮给你.....”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阴阳怪气“那是商家自己的选择。本官既没有下过禁令,也没有卡过你的调拨文书。他们不愿意卖,那是你沈烈人缘不好。你把火烧到本官头上,烧错地方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的领口,走到徐百川面前,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徐百川,你给我等着。本官腾出手来就来清查你的账册。把军械库的钥匙保管好,把账册备齐了。本官倒要看看,一个整天喊着要加强边防的千户,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说完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徐百川坐回椅子上。
沈烈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人,宋应雄今日是故意来找茬的。你别往心里去。”
徐百川抬头看了看沈烈,神色依旧刚毅,但声音里压着一种在官场上被磨了太多年的疲惫。
“沈烈,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大虞的官场。任何时候都要站队,从来不以国家大事为重。汪永年想要压过袁大人一头,就把我们这些人划成了袁大人的旧部,门户之见大过国事之重。”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真是可叹啊。你来找我有事?”
沈烈将黑河堡口粮告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徐百川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千户所的存粮也只够本部人马吃到秋收,实在匀不出多余的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个地址,递给沈烈,“城西有一家朱记米铺,老板姓朱,是固原人,为人一向正直,从不攀附权贵。他的铺子不大,但手里应该有些存粮。你去找他,就说是徐百川让你去的。这个人要是愿意卖,宋应雄的手不一定能伸那么远。但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沈烈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谢了。”
他带着赵破夷出了千户所,沿着定襄城的主街往城西走去。
还没走到朱记米铺门口,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木棍敲打门板的闷响。
十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围在米铺门口,有的手里拎着木棍,有的叉着腰朝铺子里指指点点地叫骂。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拿脚踹着门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而在一旁的街角,一个穿着快班捕头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脸上带着一种看戏般的心安理得,正是定襄城壮班首领刘铁,沈烈的老熟人。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嗓门很大,但压不住那股子被围堵了好一阵的愤怒:“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可是要正经做生意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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