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启星看都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沈烈面前，上下端详了好一阵，声音掷地有声：“你就是那个保住鼓岭矿擒下曹承恩的沈烈？”

“正是末将。”沈烈抱拳。

“好。”赵启星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天下官之首、状元出身的文坛泰斗，竟转身吩咐随从：“研墨，铺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挽起袖子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忠勇。

“老夫为官四十载，见过的边将不下数百。吃空饷者有之，畏敌如虎者有之，杀良冒功者有之，能当得起‘忠勇’二字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将手中墨宝往前一递，语气陡然拔高，“沈烈，你以百户之身，截走私、守官矿、擒人犯、抄豪族。更亲手替朝廷递了一把捅向阉党的刀！这把刀，都察院磨了十年没磨出来，你沈烈，替天下清流递上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墨宝捧到沈烈面前，声音洪亮如钟，一字一顿：“忠勇二字，老夫今日赠你。拿着！”

满堂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烈身上。

徐百川瞪大了眼睛，张治文的眉头高高挑了起来，赵启星是什么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天下官之首，状元出身的文坛泰斗，平日在朝堂上连总兵给他行礼他都只是略一颔首，今日竟亲自为一个百户研墨题字，还用了“赠”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赵启星心里，这个百户已经不只是百户了。

而在赵启星看来，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更深的盘算。

以武制武是大虞的祖训，但武人中能出头的实在寥寥无几。

他看中沈烈的不仅仅是战功，更是此人在查办曹瑛一案中展现出的缜密心思和果决手段，这是文武双全的苗子。

倘若这样一个由文官体系一手提拔起来的武人能在边关上站稳脚跟，将来便是西山党在军中最有力的楔子。

沈烈双手接过墨宝：“末将定不负大人期许。”

冯全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凑上前去，只是将那双老眼眯了起来。

赵启星给一个百户题字。

这个沈烈，面子未免也太大了。

钦差行辕的事务告一段落后，冯全开始了自己的私下调查。

他带着两个亲信，不动声色地走遍了曹瑛生前最后几日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定襄城驿馆，曹瑛的行李还堆在墙角，除了几件换洗衣袍和几封与京中往来的寻常信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鼓岭矿，矿署账房里还残留着那晚被涂改的账册和被硝烟熏黑的墙壁。

每一处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看不出异样”，让冯全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回到驿馆，独自坐在灯前，将曹瑛给他的密信又拿了出来。

信上那行字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不确定这条所谓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

曹瑛此人贪归贪，但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他说有杀手锏，那就一定有。

可问题在于，他还没见到曹瑛，曹瑛就死了。

冯全将密信重新折好贴身收妥，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逐一回放曹瑛生前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袁时泰，巡抚，有动机但没那个胆子。

张治文，指挥使，粗人一个，做不出这么精细的局。

然后他想到了沈烈。

这个人的名字，几乎在他调查的每一个环节都会出现。

全歼血鹰旗精锐的是他。

活捉曹承恩的是他。

查封李家找到关键证据的是他。

每一次，他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冯全睁开眼，眼中的精光在油灯下微微一闪。

一个百户，怎么会有这种“开了天眼”般掌控全局的能力？

再想到曹瑛的死状，干净利落，一刀致命。

这不是劫匪的手段，这是军队的手法。

一个大胆的设想忽然在他脑海中浮了出来。

这个设想太大胆，大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小小的百户，敢谋杀镇守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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