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全独自在驿馆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夜。
油灯燃尽了一盏又换上一盏,窗纸从漆黑慢慢泛出鱼肚白。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太监将曹瑛生前留下的每一封信函、每一份关文、每一张货单在桌上一字排开,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证据链天衣无缝
走私案本身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但曹瑛的死,是另一回事。
天亮时分,他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推演。
沈烈截了商队,沈烈抓了曹承恩,然后沈烈跟踪曹瑛,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杀了曹瑛,伪造了劫匪的现场。
推演是严密的,唯一的漏洞在于他没有任何实证。
但他不需要实证。
只要他能在会审中逼沈烈露出破绽。
一个表情、一个迟疑、一句前后矛盾的回答。
就足够他撕开这道铁幕。
更妙的是,如果沈烈被查实是杀曹瑛的幕后黑手,那这件走私案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沈烈是袁时泰力保的人,是赵启星亲题“忠勇”的人,一个被巡抚和钦差同时看重的边军百户,竟然谋杀了镇守太监。
包庇者是谁?
幕后指使者是谁?
袁时泰跑不了,赵启星也跑不了。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整个西山党弹劾阉党的联名奏疏就会变成一桩天大的丑闻。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赵大人。”冯全找到赵启星,这位左都御史正在翻阅案卷做最后的归整。
冯全开门见山,声音不紧不慢,“咱家经过连日调查,已有充分理由怀疑。黑河堡百户沈烈,就是暗中击杀曹瑛的幕后黑手。”
赵启星手中的案卷“啪”地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冯全,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冯公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烈不过一个百户,岂敢做此诛九族之事?无凭无据,仅凭‘怀疑’二字就要审一个有功之臣,都察院没有这个规矩!”
“赵大人是怕咱家查出证据来吧?”冯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双老眼在晨光中精光内敛,“沈烈是赵大人亲题‘忠勇’的人,是袁巡抚力保的人。若他真是杀人凶手。赵大人,你这一世清名,可就全搭进去了。所以你不让查,咱家理解。”
“放肆!”
赵启星拍案而起,茶盏在桌上跳了三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冯全用的是激将法,他听出来了。
但满堂文武都在看着,冯全已经把话架到了这个高度。
不审,就是包庇;审了,才能服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声音恢复了都御史的沉稳和冷峻:“好。本官可以允你审一次。就一次。此次审问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此案就此告一段落,本官即刻回京复命。冯公公,你敢答应?”
冯全知道这是交换条件。
他没有别的办法,但他相信自己的经验。
他在宫里审过多少人,看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崩溃、露馅、跪地求饶。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百户,在他的注视下不可能不露出破绽。
曹瑛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影响到朝中阉党的,但如果他能从沈烈嘴里撬出真相,哪怕只是一个足以引起怀疑的破绽,那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为定。”
第二日,榆林城千户所正堂。
延绥镇的文武官员齐聚一堂,巡抚袁时泰、指挥使张治文、兵备道林远、定襄千户徐百川,以及京营千总谭诚、千户所经房黄文玉等人分列两侧。
正堂中央摆了两把椅子,赵启星居左,冯全居右。
满堂肃穆。
沈烈步入正堂,甲胄整洁步伐沉稳,在堂心站定抱拳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冯全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
沈烈刚一站定,他便霍然起身,尖细的嗓音直直扎向堂心的年轻百户:“沈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镇守太监!曹瑛乃天子钦差,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百户,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做这诛九族的事!”
满堂文武一阵骚动。
谋杀镇守太监,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十个沈烈的脑袋都不够砍。
沈烈站在堂心,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疑惑:“冯公公,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谋杀镇守太监?末将连曹公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他昨天已经和赵启星暗中通了气,知道冯全会审他。
这一关,终究得靠他自己过。
“不知道?”冯全冷笑一声,缓步踱到沈烈面前,目光如同两把钩子死死钩在他脸上,“好,咱家问你,鼓岭矿遭到土默部精锐突袭,你为何恰好率军赶到?五十名夜不收,装备三眼铳、强弓手弩,像是提前知道那里会有变故一般!沈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烈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徐百川抱拳:“徐大人,末将在担任黑河堡百户后,是否曾向千户所提交过各墩堡的巡查路线调整方案?”
徐百川迈步出班,对冯全抱拳道:“冯公公,沈烈所属实。他上任以来重新调整了黑河堡周边所有墩台的巡查路线和换防时间,所有调令文书均在千户所存档备案,时间、印信、签押一应俱全。他当夜率队巡查至鼓岭矿附近,发现火光前往救援,从巡查路线上看,完全吻合。”
冯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