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的是袁时泰。

众人回头，只见官道上数匹快马急驰而至，当先一人身着绯红官袍，面色沉凝如水，正是延绥巡抚袁时泰。

他身侧并骑而行的是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全身戎装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兵备道林远和定襄千户徐百川，四人的随从亲兵在村口一字排开，甲叶碰撞声密集如雨。

李明阳、李天来、田弘毅三人看见袁时泰亲至，脸色同时变了。

李明阳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田弘毅也收起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抱拳作揖，李天来更是弯着腰将姿态放得极低。

袁时泰是延绥巡抚，封疆大吏，正二品，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官帽子也没他一顶重。

袁时泰翻身下马，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扶任何人，也没有说“免礼”，而是负手站在当场，声音低沉：“沈烈是本官亲自指派来此看守李家的。方才谁说他是‘狗腿子’？谁说要把他移交按察使司治罪？本官的话是不是在你们这儿不好使？”

满场鸦雀无声。

李明阳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田弘毅那张惯于训斥下官的嘴此刻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天来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心里翻江倒海．

袁时泰什么时候为了一个百户发过这么大的火？

这位巡抚大人在陕西官场上素以气度儒雅著称，今日却当着一众文武的面替一个百户撑腰撑到这个地步。

“袁大人息怒。”李明阳率先开口，赔着笑脸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下官等不知沈百户是奉了您的令，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田弘毅也勉强挤出一句“误会”，只有李天来还在强撑着不倒，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袁巡抚，下官只是想回家看望老父，并无他意，不想冲撞了沈百户，还望大人明鉴。”

袁时泰扫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看得李天来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看望老父？”袁时泰话锋陡转，语气骤然沉下来，“李同知，你大概还不知道，昨日夜间，榆林镇守太监曹瑛，在官道上被人杀了。”

此一出，李明阳、李天来、田弘毅三人同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曹瑛！

那可是榆林镇守太监！

手握兵仗局、随时能直达天听的钦差内臣！

在榆林这片地界上，连巡抚和总兵都要让他三分。

他竟然被杀了！

谁敢杀他？

谁杀得了？

三个人的脑子里同时翻涌着同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能杀曹瑛的人，得有多悍？得有多狂？得有多大的胆子？

李天来的冷汗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李家这些年靠的谁？

靠的就是曹瑛。

曹瑛的关文是李家商队的护身符，曹瑛的权势是李有财在边关上横着走的底气。

现在曹瑛死了，李家头顶上那把最大的保护伞被人一刀劈断了。

而眼前这座被沈烈围得铁桶一般的李家大宅，成了曹瑛走私案唯二的知情者。

没了曹瑛的支持，李家这次真的危险了。

袁时泰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不再理会李天来等人，转身对沈烈下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这份果断不单是因为案情重大，更因为首辅李旷已经亲自给他写了信，要他务必把此案办成铁证如山的铁案。

西山党等这一刻等了两年，他袁时泰的仕途能不能再进一步，全看这一案能不能钉死。

“沈烈，本官命你即刻率军进入李家，彻查所有走私账册、书信货单，一应物证全部封存。有敢阻拦者，当场拿下！”

沈烈抱拳领命，转身朝赵破夷一挥手。

五十名黑河堡战兵如铁流般涌入李家大宅。

宅子里顿时鸡飞狗跳，丫鬟婆子们尖叫着四处乱窜，家丁护院们刚想上前阻拦就被战兵用刀背劈翻在地。

李福来跌跌撞撞地从内院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吼着：“谁让你们进来的？这是李家！你们这群兵痞，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话还没说完，沈烈反手就是一记刀把，铁制的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李福来的鼻梁上。

李福来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鲜血从鼻孔里喷涌而出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得清了。

沈烈低头看了他一眼，此人为祸乡里多年，不知欺压过多少百姓，今日正是报应。

他让赵破夷搜查整座大宅，但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几天赵破夷日夜监视着李家，范明从翻墙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