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财被曹瑛的亲随领进来时看见那张无须的白脸阴得能拧出水来,心里的不妙又重了几分。
“两千斤精铁,全没了?”曹瑛的嗓音尖细而冷,“说清楚。”
李有财小心翼翼地把范明带回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偷瞄曹瑛的脸色。
说到石沟子口、弯刀黑衣人时曹瑛的眼角跳了一下。
说完之后李有财试探着补了一句:“曹公公,这条线这些年顺风顺水从没出过差错。这伙人不图财只图命,弯刀又是鲜卑式样,小的斗胆猜测,会不会是草原上别的部族眼红叶默部的铁器供应,故意派人来断咱们的线?”
曹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双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脸色阴冷如铁:“草原上哪个部落敢在榆林地面上动咱家的货?海岩汗自己就是土默部的大汗,方圆三百里还没有哪个部落敢跟他抢食。劫货的人用的是弯刀不假,但这恰恰是障眼法。嫁祸给草原,让你们往关外查,自己干干净净。”
李有财心头一凛,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损失的事你自己担着。”曹瑛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话锋忽然一转,“咱家给你关文是看在李天来的面上,不是替你李家兜底的。走私是你李家自己经营的买卖,出了事你自己吞下去。”
李有财弯腰低头连声应是,心里却狠狠暗骂。
两千两白银的烂账说吞就吞?
这些年靠着我李家的商队赚了多少,铁器利润他抽四成,草原皮货入关的利润他抽三成,哪一年不是上万两白银流水一样过手?
现在出了事,推得比谁都干净。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露出来,慢慢退到门外。
门在面前合上,他直起腰来,迎着夜风深吸一口凉气,袖中的手指攥得咯咯响,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曹瑛独自坐在灯下,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两千斤精铁不翼而飞,劫匪身份扑朔迷离,商队护卫一个活口没留。
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对劲。
他警觉地唤来守在门外的亲随,嗓音压得极低:“去,把承恩叫来。”
不久后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浓眉细眼面相精干,是曹瑛从老家带出来的亲侄子曹承恩,也是他在鼓岭矿最信任的心腹管事。
“你连夜回鼓岭矿,把那批货的所有账目全部重新做一遍。”曹瑛从袖中抽出一份矿单递过去,眼神阴沉,“这批货不要走兵仗局的明账,全部记成矿炉损耗。从开矿记录到冶炼炉号再到库存对账,一炉一炉给我对上,不要让任何人看出这批精铁曾经出过矿。”
曹承恩接过矿单扫了一眼梗起脖子:“叔父放心。鼓岭矿上上下下全是我们自己的人,账面上绝不会有半点纰漏。”
曹承恩快步退出驿馆,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城门方向的夜色里。
曹瑛又独自坐了很久才吹灭油灯。
......
李家后院。
赵氏端着一碗安神汤推开范明的房门,她关紧门背靠着门板声音发抖:“范明,他们要害你。李有财跟他儿子在书房说的话被我偷听到了,说你没用了,说你拿捏着李家的底细,这几日就动手,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范明靠在床榻上看着赵氏脸上的惊恐。
断腕处的剧痛一直在提醒他这条命是从石沟子口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而现在连李家都不想让他活了。
沉默了很久,他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冷笑。
“好一个李有财,好一个养我下半辈子!
“李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李有财赏他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忍了,李福来在偏门口说他脏了地砖的时候他忍了,在李家跑了两年三个月被当成一条看门狗的时候他一直都忍着。
现在他用命跑了最后一趟关外,李家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想起战死的边军兄弟,想起为了掩护他而死的弟弟范亮。
范明深呼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决绝。
好。
忍到头了。
他从床缝里摸出一块贴着胸口藏了许久的羊皮纸塞到赵氏手里,压低声音交代:“你去村外三里地的老君庙,庙后歪脖松树下面有个土洞,有人在里面等着。拿着这张图,他们见纸如见人。告诉他们,范明说了,今晚就动手。”
赵氏攥着那张羊皮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多余,擦干眼泪裹紧了头巾从后门的小巷摸黑溜出了李府。
她的身影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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