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范明悄悄潜回了李家。”赵破夷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紧,“没走井儿关,边境上还有不少崎岖山路,大部队走不了,小股人马摸黑翻山还是能渗透进来。属下派出的夜不收在李家村外三里地的山坳里发现了他的马蹄印,确认是往李家方向去的。”
沈烈的语气像刀又沉又脆:“鱼咬钩了。李家这条线,今夜就该收了。”
他转身面向赵破夷,开始下令。
“你亲自带五十战兵,今晚出发,潜伏至李家村外,把李家村所有进出路口都给我盯死。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什么人半夜从后门溜出去,全部记录在案,一个都不许漏。”
“是。”
“同时传令井儿关邓应、保宁堡冯盛,平山墩李石、乾宁墩张猛,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军户分发兵器,墩台加双岗,夜间不许熄灯。任何从关外方向过来的不明人马,不论打着什么旗号,一律扣押。”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陈雄留守黑河堡,随时支援。”
赵破夷抱拳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烈在灯下站着,一手按在桌角一手已经摊开了舆图,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那上面没有亢奋没有躁动,只有一种箭已离弦之前最后的沉静。
赵破夷没再多说,推门消失在夜色中。
李家大宅。
范明被两个家丁架进偏厅。
他的断腕处裹着渗血的布条,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李有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瞳孔狠狠一缩。
“怎么回事?”李有财的声音压得很沉,挥手屏退所有下人,亲自把门关上后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肌肉在烛光下抽搐了两下,“五十辆马车,两千斤精铁。人呢?货呢?”
“全没了。”范明靠在椅背上咬着牙,断腕的剧痛让他的声音时断时续,“石沟子口,我们在绿洲歇夜,天亮前遭到突袭。全是用弯刀的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是寻常匪寇。属下被砍断一只手,范亮拼死掩护才抢下一匹马逃出来……”
他提起范亮这个名字时嗓子忽然哑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眼眶发红咬住牙没让眼泪掉下来,“马车、骆驼、铁锭,全被劫走了。二十个护卫,一个都没活下来。”
李有财坐回了椅子里,屁股陷进紫檀木的太师椅垫子,整个人像是被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他瞪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拨算盘。
明面上那批丝绸瓷器价值五百两白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夹层里的两千斤精铁,按海岩汗开出的价,至少一千两;再加上折了二十个护卫的抚恤安置、丢了五十匹骡马和五十头骆驼的本钱。
这一趟血亏两千两白银。
李家这些年靠着曹瑛的关文在边关上畅通无阻,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两千两。
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李家,这个窟窿也不是说填就能填的。
当初为了搭上曹瑛这条线,李家每年光是孝敬银子就要送上三千两。
这些年走私赚的利厚不假,但摊子铺得大,开销也大。
绥德州那边大儿子李天来的前程要银子打点,李家村上下几百口人靠商队吃饭,府里六重院子的排场每日都在烧银子。
两千两砸进去,账面上等于大半年白干。
更让他心里发寒的不是银子,是风险,这趟是血亏,下趟还敢跑吗?
谁劫的货?
为什么偏偏劫他李家的货?
这条线要是断了,曹公公那边怎么交代?
但他脸上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从震怒变回了慈和。
他站起来走到范明面前,亲自端起桌上的参茶递到他手里,说话的声音甚至带了几分体恤的温度:“范明啊,你跟着我李家跑了两年多的商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虽然折了货,但你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你今后就在李家养伤好好歇着,你的后半辈子,我李家替你养。”
范明双手接过参茶低声道谢,声音沙哑恭顺。
李有财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下人带他去后院厢房歇息。
范明的背影刚消失在月门后,李有财脸上的慈和就瞬间褪干净了。
他快步回到书房,提起笔来手都在发抖,写了封信给绥德州的大儿子李天来,让他密切注意延绥官场的动静。
随即李有财略微思考唤来二儿子李福来。
“福来,范明这个人不能留了。”李有财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了一只手的废物,又知道我们李家这么多底细。他要是不小心说漏一句嘴就是灭门的祸根。这两日把他处理掉。”
李福来点头应下,正要转身,李有财又叫住了他:“曹公公还住在定襄城驿馆。备马,我连夜去见他。”
夜色覆盖了定襄城,街面上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驿馆后院的一间上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踱步的瘦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