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玉。”曹瑛转过身来,“带你的书吏进去,军册、账册、粮册、田契,一本一本地查,一亩一亩地验。给咱家查个明明白白。记住,你是千户所的镇抚,朝廷养你就是为了让你替朝廷把账算清楚。若有徇私,你知道后果。”
曹瑛在心底迅速盘算了一遍。
沈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恰恰说明他心虚。
他在榆林当了这么多年镇守太监,查过的边军堡所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哪一个百户不吃空饷?
哪一个千户不占军田?
这是边军的常态,是公开的秘密。
他只要让黄文玉带人进去翻账册、查田契,随便找出几笔糊涂账、几亩说不清来历的田地,就能当场把沈烈钉死。
黄文玉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曹瑛行了一礼,又朝沈烈行了一礼。
直起腰时他脸上挂着一丝谁都看得出来的苦笑。
他在边关当了十几年文官,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势力之间找平衡,可今天这两边。
一边是手眼通天的镇守太监,一边是手握强兵的实权百户。
全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他走到沈烈面前,压低声音叹了口气:“沈百户,得罪了。上命难违。”
“黄大人请。”沈烈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静,“账册在签押房,田地在堡外,军册在校场。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我的人一个不拦,一本不藏。”
黄文玉带着四个书吏走进了黑河堡的签押房。
他本以为这场核查少说也要耗上小半天。
按他的经验,边军堡所的账册能对得上七八成就算顶天了,总有几笔军饷发放存在克扣,总有几个人头在军册上虚报冒领,总有几亩屯田的归属说不清楚。
他清楚曹瑛等的就是这些纰漏,随便抓到一两处就可以大做文章。
他在心底甚至暗暗替沈烈捏了一把汗,想着待会儿若真查出什么问题来,能不能在措辞上替这位沈百户稍微缓一缓,毕竟自己的侄子黄济在黑河堡,每趟回家都把沈百户夸得像神仙下凡。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眉头就微微一挑。
军饷发放记录。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领款人的亲笔画押和红色指印。
日期精确到日,数额精确到文。
银两和粮食的折算比价按月标注,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明了当月延绥的粮价波动参考。
他在边关查了十几年的账,从没见过一本账册做得这么仔细。
第二本,军册。
二百名战兵,每人都附有详细的籍贯、年龄、入伍日期、所属小队和兵种分工。
阵亡抚恤栏里每一笔银两的发放都标注了家属签收的手印,连几个在野狼谷阵亡的军户遗孤每月领取的口粮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本,收支总账。
朝廷拨付的军饷之外,沈烈将野狼谷缴获的赏银全部列入了“公用”一栏,后面逐条记录了去向:修缮堡墙用银若干,采买农具用银若干,购买种子用银若干,采购军户口粮用银若干,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画押和供货商家的印戳。
黄文玉翻账册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到后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几个书吏分头核查了将近一个时辰,回来向他低声汇报时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大人,军册全部对得上。实兵二百人,无一空额。”
“账册进出每一笔都有画押。沈百户的赏银全部贴到了堡墙和军屯上,自己分文未留。”
“田册更离谱。沈百户在黑河堡名下连一亩私田都没有。所有屯田地契全在军户名下,加盖卫所公章,有些地契的墨迹还是新的,是刚分下去的田。”
黄文玉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站在签押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的震动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在边关查了十几年的账,从来没见过一个百户把自己在册子上整得干干净净。
那些当官的哪个不在账册上做手脚?
哪个不在田册上给自己留几百亩好地?
可沈烈的账册不仅查不出毛病,反而每一页都在无声地证明一件事:他不贪一文钱,不占一亩地,甚至把自己的赏银都贴出来养兵养民。
这样的人,黄文玉自认为自己是做不到的。
正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才更知道这份干净的重量。
片刻后他走出签押房,整了整衣冠站到曹瑛和林远面前。
通报的声音被他刻意放大了些,大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每一个字:“曹公公,林大人。下官已率书吏逐册核查。黑河堡军册实兵足额,无一空饷。军饷发放记录完整,赏银全部用于堡墙修筑、军户屯田的农具种子采买及口粮采购,沈百户分文未入私囊。田册地契清晰无误,沈百户名下并无一亩私田,所有屯田均已分配至军户名下。”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目光直视曹瑛,语气从公文式的客观陈述变成了一个文官发自内心的判断:“曹公公,下官查了十几年边军的账,从未见过如此干净之册。沈百户于公于私,不仅无罪,且有殊功。”
这句话落地,满场死寂。
谭诚骑在马上,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京营千总,深知边军的账册是什么德行,黄文玉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之册”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起。
林远将双手负在身后,望向曹瑛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沉默比任何话都更响,曹公公,你的戏,该收场了。
曹瑛站在原地。黄文玉每念一条,他的脸就烫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