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接到林远的密信,正站在高炉前跟杨山核算第二批生铁的用量。
信是林远的亲随快马送来的,信封上没落款,只画了一道兵备道的暗记。
他拆开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曹瑛已率千户所文武官员前往黑河堡,陈郇同行。徐千户为保你被杖二十,伤势颇重。已急报袁巡抚与张指挥使同赴黑河堡,务必沉住气,切勿授人以柄。”
他将信折好凑到炉火前点燃,看着纸灰被鼓风口的汽流卷进炉膛,化为灰烬。
赵破夷站在他身后,看见自家大人沉默地盯着炉火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字都没说。
但赵破夷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沈烈将烧剩下的纸灰在指间碾了又碾,碾得粉碎,然后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寒冷的锋芒。
“徐千户被杖了二十。”沈烈开口了,声音很轻,赵破夷听得后脊梁一阵发紧。
“曹瑛打的?”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打的。”沈烈从炉前转过身来,朝堡墙方向走去,“他的意思很明白,谁替我沈烈说话,就打谁。打的是徐大人,吓的是所有人。”
他走上堡墙,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冷笑了一声。
“我截了李家的商队,而李家请动了曹瑛。”他将双手撑在垛口上,望着远方,“既然已经白热化到这个地步,那就不藏了。”
“传令。”
赵破夷腰板一挺。
“黑河堡所有战兵集结,进入临战状态。夜不收全部上马披甲,两翼展开。虎蹲炮推上垛口装填但不点火,火铳手就位,听令行事。”
沈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堡内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军户,声音沉稳如铁,“另外传下去,曹公公来查案,咱们列队迎接。怎么迎接?全副武装迎接。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让他好好看看,黑河堡是什么地方,沈烈是什么人。”
号角声随即撕破了黑河堡上空的宁静。
校场上尘土飞扬,战兵从各处营房中奔涌而出,甲叶碰撞声密集。
二百战兵在堡前空地列阵,长枪如林,刀盾在腰,人人铁甲裹身,盔顶红缨在风中翻涌。
五十名夜不收全部上马列于两翼,手弩搭在鞍前,弯刀挂在腰间,马匹喷着响鼻蹄子刨地,骑手面色冷沉目光如刀。
堡墙上虎蹲炮的炮衣被掀开,炮口齐刷刷指向堡外的官道方向。
与此同时,曹瑛的车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他特意选了辆宽大的马车,车帘半卷,让沿途的墩台和屯田都看得见他的仪仗。
监军陈郇骑马跟在车旁,一路上不住口地夸赞曹公公为国操劳,顺带贬损沈烈几句。
文官黄文玉和几个千户所的吏员挤在后面一辆马车上,各怀心事,谁都不开口。
京营千总谭诚带着一队营兵在最后压阵。
曹瑛靠在软垫上,心情很好。
他手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沈烈吃空饷、侵占军户田地的证据。
这些罪名全是他根据虞朝边军当下的普遍情况推断出来的。
他见过的边军百户,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吃空饷?
谁不占军田?
他只需要亲自到黑河堡走一遭,随便找出几笔糊涂账,就能把罪名坐实。
除掉一个敢挡他财路的百户,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曹公公,前面就是黑河堡。”亲随回头禀报。
曹瑛整了整领口,准备下车。
他已经在心里拟好了剧本,到了堡门口,先不说话,让沈烈跪着迎接。
然后他会慢悠悠地绕着堡走一圈,挑几处不顺眼的毛病,再当场质问账目。
账目这东西只要翻得够细,总能找出毛病来。
找到毛病,就可以拿人了。
他撩开车帘。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黑河堡矗立在午后炽烈的日光下,青砖墙面平整如刀削,四座箭楼凸出墙体,垛口密如梳齿。
主堡两侧各有一座小型棱堡拱卫,三道弧形壕沟呈波浪形向外层层展开,壕沟之间筑着半人高的夯土矮墙,墙上射孔密布。
最外层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冷光,吊桥高悬,宛若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