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
范明只来得及举起刀,沈烈的第一刀就劈在了他的刀刃上。
巨大的冲击力从刀柄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范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手腕震得发麻。
在他八年边军生涯里没有遇到过力道这么沉的对手,第二刀已经横着削向他的脖颈。
范明侧身险险避过,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划过去,削掉了一小截头发。
第三刀他没有再挡,因为刀光忽然下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向他的手腕。
弯刀从下往上撩起,弧线诡异而致命。
范明的手腕在刀光中齐根而断,断手握着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在地上,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范明的惨叫声终于在这一刻撕裂了夜空:“啊.....”
“哥!”范亮浑身是血地从侧翼撞过来,一刀劈向沈烈的后背。
沈烈侧身避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声尖啸。
范亮没有追击,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范明面前,回头冲范明嘶声吼道:“跑!上马跑!”
范明抱着断腕踉跄地扑向最近的一匹马。
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抓住马鬃,双腿夹紧马肚子,整个身子趴在马背上,朝草原方向狂冲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范亮被数刀同时刺穿的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赵破夷拔腿就要追,被沈烈伸手拦住。
“不用追。”
“大人!”赵破夷急得刀都忘了收,“斩草除根!”
“留一条命。”沈烈看着黑暗中那匹狂奔的马消失在草原方向,“范明断了一只手,跑回李家就是最好的见证。李有财会因此自乱阵脚。他一乱,破绽就来了。”
赵破夷愣了一瞬:“你是故意放他回去报信的。”
沈烈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商队的马车。
刀锋撬开第一辆马车的夹层木板,他的动作停住了。
夹层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铁锭,每一块铁锭的侧面上都烙着清晰的印记,鼓岭矿的矿印,榆林官营铁矿独有的标记。
“大人,这批铁有问题?”赵破夷凑过来。
“岂止有问题。”沈烈直起腰,声音冰冷,“鼓岭矿是榆林唯一的官矿,归兵仗局直管。这些铁锭上的印记还没磨掉就直接往草原运,曹瑛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官矿出产,盖着兵仗局的印,从边关往外走私。光这一条就够他掉脑袋。”
他放下铁锭,转头又撬开另一辆马车的夹层。
里面同样装着精铁,但这一批没有任何标记,铁质却比鼓岭矿的还要精纯,断口处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
沈烈将这块铁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眉头拧了起来。
没有标记,品质不输官矿。
这批铁的来源不是鼓岭矿,很可能是私矿。
曹瑛手里还有私矿。
“全部查完。”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然后照计划办。”
营地里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
范明手下二十名护卫全部被击杀,范亮的尸体倒在离范明断手不到两丈远的地方,眼珠还圆睁着朝向范明逃亡的方向。
商队的伙计也被尽数灭口,这些人虽是平民,但常年参与走私,早已是这条黑暗链条上的知情者,留下活口就是留下人证。
沈烈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对赵破夷下令:“把所有人头砍下来,垒成京观,摆在显眼的地方。现场不要收拾,能多乱就留多乱。车辙往草原方向走三里,再用树枝扫回来。”
“京观?”赵破夷有点疑惑。
“王家珍的残部在关外游荡了这么久,早就该干一票大的。”沈烈收刀入鞘,“这是马匪寻仇,不是边军动手。人头垒成京观是草原部落复仇的规矩,谁查都只能查到马匪头上。”
赵破夷恍然,立刻带人开始处置。
二十多颗人头被砍下来垒成一堆,面朝草原方向,暗红色的血迹在晨曦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商队的五十辆马车和五十头骆驼被集中起来,赵破夷带人押着车队沿着干河床往草原方向走了三里,然后又用树枝绑在马尾上,倒退着把车辙扫回石沟子口,再转向王家珍原来的老巢。
那个位置隐藏在荒漠深处的一处凹陷地形里,周围全是风蚀土林,除非有人带着坐标来找,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车队藏进去之后,沈烈亲自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追到黑河堡的痕迹,然后翻身上马。
“撤。”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返回。
他们在井儿关外绕了个大弯,从邓应留好的偏门分批入关,每批间隔半个时辰,化整为零。
回到黑河堡时天色已经擦黑,堡内的军户和流民照常在操练、种地、酿酒,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消失过整整五天。
而在草原方向,范明趴在马背上狂奔了整整一夜。
他的断腕被自己用腰带死死扎住止血,半条胳膊肿得发紫,意识在失血的眩晕中忽明忽暗。
当白水城的木头栅栏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从马背上直接滚了下来,嘴里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孙先生”。
孙永芳派在城门口接应的探子一眼认出了他,立即架着他进城,灌了半碗参汤才勉强续住命。
范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商队……全完了。……是弯刀,全是弯刀!”
他没有等到回答。
孙永芳从内室走出来,琉璃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而复杂。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出去,走到范明面前,弯下腰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惨相:“刀法一样,武器一样。王家珍的残部,要么真疯了,要么有人在替他们干活。”
范明听不进去了。
他又昏了过去,最后的念头是赵氏还在后院等他。
与此同时,榆林城通往定襄城的官道上,一辆悬挂镇守太监旗号的马车正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行进。
曹瑛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路边的荒原,那张无须的白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前方,定襄城的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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