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的夜晚,范明回到了李家村。
李府跟周围的穷屯穷堡判若两个世界。
青石板路从村口一直铺到李家大宅门口,路两边竖着石雕的拴马桩,桩头上蹲着精雕细刻的石狮子。
李家大宅占了村里最好的风水位,六重院子层层叠叠往深处延展,飞檐翘角,粉墙黛瓦,每一重院子都挂着大红灯笼,照得院墙上镶嵌的琉璃花窗流光溢彩。
光是门房那一进的影壁,用的就是整块青石雕的松鹤延年,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范明牵着马站在偏门口,风尘仆仆,衣甲上还沾着荒漠里的沙砾。
门房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孔里挤出两个字:“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李福来从二门里晃出来,穿一身绸缎长衫,腰上挂着块羊脂白玉佩,满身酒气混着脂粉味,显然刚从哪个暖阁里喝完花酒。
他站在台阶上拿袖子捂住鼻子,皱着眉头看范明。
“把你身上那层土拍干净再进来。这地砖是苏州运来的金砖,一块抵你半年饷,踩脏了你赔得起?”
范明低下头,拿袖子在甲衣上胡乱拍打了十几下,沙砾和土渣簌簌落了一地。
他的动作很恭顺,表情很恭顺,连弯腰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有垂下去的眼睛里的恨意一闪而逝。
那天在李家跑了两年的人拿到八两月饷,是孙永芳的三百两让他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价码。
从那一刻起,他骨子里对李家的畏惧就碎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恭顺,随时可以撕掉。
“范明,从草原回来了?快进来。”李有财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范明迈过门槛,低头抱拳:“李老爷。”
正堂里摆着紫檀木的八仙桌,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子,博古架上摆满了名窑瓷器和和田玉山子。
李有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哥窑茶盏,脸上的笑容跟往常一样和气生财。
但他没让范明坐。两年零三个月,范明进这间正堂少说也有几十回,李有财从来没让他坐过。
“草原那边怎么说?”
“孙先生同意了,涨价三成。”范明顿了一下,补了四个字,“没有二话。”
李有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他靠在椅背上,鼻腔里喷出一声志得意满的冷笑:“答应就对了。整个榆林只有我李家能稳定出铁器和粮食,他们土默部想打铁箭头想过冬就得找我李有财,涨价三成已经是给他们面子。松口是迟早的事。”
李有财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往范明面前一推。
十两。
动作很随意。
“这趟辛苦。赏你的。”
范明双手捧起银子,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声音都拔高了半分:“谢李老爷!”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
十两比月饷多了二两,他以前拿这个数会觉得李有财大方。
但怀里那三张银票还贴着胸口,三百两的分量比十两沉了三十倍。
李有财已经岔开了话题:“井儿关那边怎么回事?”
“沈烈扣了商队,查了四遍,把五十辆车翻了个底朝天。”范明收起银子,压低了声音,“属下当时拿出了曹公公的关文,他才不得不放行。但此人疑心极重,分明是盯上咱们了。要不是有曹公公的关文压着,那批货未必走得出井儿关。”
李有财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眼睛里浮起一层阴冷。
他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桌上,茶盏当啷跳了起来。
“沈烈!之前在李家村就冒犯我李家,不过一个新任百户,当众让我李家难堪!我当时为了商路通畅忍着没动他,他竟然得寸进尺,狂到敢扣我的商队!”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范明没有说话,低头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站到堂柱旁边。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在李有财眼里他就是一个跑腿的把式,不该在场的时候绝对不能碍眼。
李有财也没再看他,拿起笔开始写信,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急又狠。
范明安静地退出了正堂。
出了正堂,范明没有走前门。
他绕开了家丁巡夜的路线,沿着墙角摸进了后院。
一扇偏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混着一股甜腻的水粉香。
他推门进去,门闩都没挂。
赵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卸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幽怨的脸。
她是李福来的媳妇,进李家时家里看中了门当户对,没让她看一眼李福来是个什么货色。
李福来成日寻花问柳,把她晾在后院一晾就是大半年。
这样一个被晾在后院的寂寞女人,浑身都是破绽。
需要的不过是一点嘘寒问暖,和一副能扛事的肩膀。
范明在这一套上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赵氏从镜子里看见他,簪子都不拔了,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抖着带着哭腔:“你带我走吧。李福来天天出去找女人,回来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这李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范明搂着她的肩膀,低头闻着她发间的桂花油香。
幽暗的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压低声音哄道:“现在还不行。这年头,干什么都得有钱。等我再跑两趟关外,攒够了银子,就带你离开李家,离开榆林,去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在暗处微微发亮。
他已经不是那个拿月饷八两的范把式了。
怀里三百两银票,草原上还有孙永芳开出的价码。
只要够狠,往后还能从他手里掏出多少银子他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