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横也跟着起哄，帐中气氛达到了高潮。

秦如松当即下令夜宴，犒劳将士。

宋应雄被关在帐房中，茶饭不思。

他知道，大虞以文制武，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只有林远。

两人虽是同年，暗中较劲多年，如今林远抓住他的把柄，绝不会轻易放手。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赵怀明身上。

赵怀明谎报军情、杀良冒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把水搅浑，他才能脱身。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叫来心腹家仆，压低声音叮嘱：“连夜送往绥德州知州府衙，亲手交给李知州，不得有误。”

家仆将信贴身藏好，趁着夜色溜出了营地。

.....

两日后，绥德州城。

延绥巡抚行辕。

书房里，香炉袅袅，两个中年文士相对而坐。

上首一人年近花甲，面色红润，三缕长髯，正是延绥巡抚袁时泰。

下首一人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绯色官袍，是绥德州知州李明阳。

李明阳端着茶碗，满脸堆笑：“袁大人文采斐然，治理有方，如今绥德州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大人您的功劳啊。”

袁时泰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明阳，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林远的捷报本官已经收到了，上面可没有宋应雄的名字。”

李明阳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声音压低了：“大人明鉴。宋应雄是下官的妻侄，年轻人，心浮气躁，缺点不少。可他的优点也很多，锐意进取，敢作敢为。此战虽有小挫，但毕竟是全歼了血狼旗，大功一件。若因小节而废大功，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袁时泰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本官身为延绥巡抚，统御延安府、绥德州、榆林卫等陕北重镇，不可徇私枉公。你让本官高抬贵手，总得有个理由吧？”

李明阳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巡抚大人，您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下官怎敢让您枉私？只是今年与往年大不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才继续道，“陕西西部民变不断，陕西巡抚衙门已传来消息，今年的考核指标会比往年更重。下官的妻舅，正在陕西省提刑按察使司担任此次评比的副手。榆林卫今年以来连续三次遭遇蛮夷入侵，百姓财产损失不少，这恐怕会对袁大人的考评有所影响啊。”

袁时泰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李明阳这话说得隐晦，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帮我保住宋应雄，我帮你摆平考核。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明阳啊明阳，你可真是老奸巨猾。”

李明阳连忙拱手，满脸惶恐：“大人过奖，下官不敢。”

袁时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样吧，宋应雄指挥虽有失当，但念其亲临前线，杀敌报国，可不交陕西省提刑按察使司审查。但他不可再担任榆林东路兵备道，调任河西道，做分巡道吧。”

李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分巡道？

虽然和兵备道的职能大致相同，可权力却天差地别。

兵备道是以督察军务为核心的特别派出机构，可由分巡道兼任，旨在以文臣节制武臣，权力极大。

分巡道不过是个查看官员风俗、处理民事的闲差。这一调，等于打断了宋应雄的仕途。

可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政治本身就是一种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捧上：“大人，这是下官带来的扬州西湖龙井，不成敬意。”

袁时泰接过，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

李明阳告退，转身离去，脸上的笑容在走出门槛的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屏风后面，林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忿。

他走到袁时泰面前，抱拳道：“大人，宋应雄指挥如此失误，致使军士死伤惨重，怎可轻易放过他？”

袁时泰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林远啊，你在官场上的道道，还是不清楚。还需要历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了下来，“宋应雄是李明阳的妻侄，李明阳的亲家是陕西省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宋应雄的罪名，在武将看来确实很重，可对于文官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我大虞朝以文制武，武将的生死荣辱，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有一句话说得好，政治本身就是一种交换。此次捷报上已经没有宋应雄的名字，那就没必要把他得罪死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袁时泰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你不必灰心。你跟宋应雄的竞争，他已经远远落后了。此战捷报上有你的名字，皇上会看在眼里，你的仕途一片坦荡。回去以后，皇上和朝廷对榆林卫的官职必然有所调整，你要多加努力。草原七部在后金的打击下节节败退，对榆林的胃口和侵略会越来越近。你回去之后，要好好准备。”

林远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属下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夜色渐深，绥德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林远骑在马上，带着亲兵，连夜赶回榆林卫。

他抬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此战过后，他的仕途将一片坦荡。

而沈烈，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也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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