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关南三十里,一支千人的骑军正在官道上疾驰。
这支骑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队列整齐,马蹄声整齐划一。
每个人都是一人双马,马背上驮着粮草,跑起来如风如电。
这是榆林卫最精锐的骑军,是秦如松压箱底的家底。
队伍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样貌冷峻的中年男人勒住马,手搭凉棚望着北方。
他穿着一身锁子甲,腰间悬着长剑,目光如鹰。
正是榆林卫指挥使秦如松。
他身旁一个文官模样的青年男子也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青年二十七八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挂着银牌,是延绥巡抚袁时泰派来的特使,榆林中路兵备道,姓林名远。
“秦大人,北边的狼烟,粗而浓烈,是边军中最紧急的信号。”林远眯着眼,望着天际那道黑柱,“野狼谷外还有我军军阵,看来此战规模不小。能有如此阵势的,恐怕是血狼旗主力。”
秦如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血狼旗主力的厉害。
三百骑从建安堡一路南下,连破四村两堡,屠戮百姓近千,赵怀明一千五百人都拦不住。
如今野狼谷外燃起烽火,守在那里的会是谁?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秦如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威严,“半个时辰内,必须赶到野狼谷!”
副将高声应道:“是!秦指挥使大人有令,全速前进!”
千人骑军同时加速,马蹄声如闷雷,在官道上卷起漫天尘土。
林远策马跟在秦如松身边,目光落在那道浓烟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秦大人,守野狼谷的是哪支部队?兵力多少?”
秦如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知道。但不管是谁,能在血狼旗主力面前撑到现在,都是好样的。咱们得快,再快。”
他骑在马上,面色冷峻,目光一直盯着北方那道粗壮的狼烟。
他身后,千余骑军队列严整,甲胄鲜明。
林远策马跟在他身侧,白面微须,青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与宋应雄同为按察司佥事,品级相同,管辖相邻。
两人同年进士,本该是同窗之谊,可偏偏性情不合,行事风格更是南辕北辙。
宋应雄好大喜功,喜欢排场,动辄引经据典,自诩“知兵”;林远则务实低调,不喜张扬,在官场上人缘更好。
这些年,两人明里暗里较着劲,谁都想压对方一头。
“秦大人,野狼谷的烽火,难道是银州关的张治文部在守?”林远望着那道浓烟,语气不紧不慢。
秦如松点了点头,声音冷了下来:“张治文被宋应雄留在银州关,所部三百余人,其中沈烈的黑河堡军八十人,驻守野狼谷外围。宋应雄自己带着主力北上,说什么‘坐镇指挥’,把最能打的部队扔在后面当看门狗。”
林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宋大人熟读兵书,此举必有深意。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道狼烟,“他把张治文所部留在银州关,自己带兵去北边扑空,这个深意,本官倒是没从兵书上见过。”
秦如松冷哼一声:“宋应雄打的什么算盘,本官清楚得很。张治文是下一任指挥使的热门人选,赵怀明是赵家的人,宋应雄跟赵家穿一条裤子,他打压张治文,就是在打本官的脸。张治文麾下的沈烈,拒马岭阵斩骨律,摩云岭剿灭李敬忠,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名字,亲自给他画了像,赐了铠甲。这样的猛将,宋应雄把他扔在野狼谷当诱饵?本官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这么用人的。”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秦如松这是在借题发挥。
秦如松已经将宋应雄指挥不当的事禀报了延绥巡抚袁时泰,可袁时泰是文官,天生站在文官一边,未必会严惩宋应雄。
他林远若是能在此战中秉公办理,把宋应雄的失误坐实,那袁时泰想袒护也没那么容易。
更重要的是,宋应雄一旦被问责,他林远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榆林两路兵备道,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他往上升的路就宽了一截。
“秦大人,本官虽与宋应雄同年,但公私分明。”林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此战若真是宋应雄指挥失当,贻误军机,把张治文所部置于险地,本官定会如实禀报袁巡抚,绝不徇私。”
秦如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
两人对视了一息,都没有再说话,可彼此心里都明白。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野狼谷那边,能撑多久?”林远忽然问。
秦如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张治文本部三百余人,沈烈所部八十人,加起来不到四百。血狼旗三百精锐,连赵怀明一千五百人都挡不住。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本官只希望,他们还活着。”
林远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宋应雄把张治文所部留在银州关,自己带兵北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失误。张治文是榆林卫最能打的将领,沈烈更是皇上御赐画像的猛将。若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本官看宋应雄怎么向朝廷交代。”
秦如松没有接话,只是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身后,千骑卷平冈,尘土遮天蔽日。
林远也催马跟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烟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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