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关北侧二十里，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沉闷。

宋应雄坐在上首。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地图，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却不在上面。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野狼谷的烽火燃起来了。

沈烈所部遇到了血狼旗主力。

他判断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是榆林东路兵备道，延绥巡抚袁时泰亲口夸过的“知兵历兵之才”，多少人预测他将一路高升，做到陕西省按察司按察使。

可如今，一个小小的副百户，一个军户出身的泥腿子，一个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的丘八，居然证明他是对的。

张治文站在帐中，神情焦急，声音又急又稳：“宋大人，野狼谷燃起紧急烽火，沈烈所部一定遇到了血狼旗主力。以沈烈百战老兵的谨慎，若非万分危急，他绝不会轻易燃放烽火。现在回师反击，与沈烈南北夹击，必能全歼血狼旗。不世之功，近在眼前，大人可千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

徐百川也跟着出列，抱拳道：“大人，沈烈所部只有八十人，血狼旗至少两百余骑。再不出兵，他们撑不了多久。属下愿率本部先行，请大人恩准。”

许云横更是直接，声音洪亮：“大人，沈烈在摩云岭救过属下的命。今日他有难，属下若坐视不管，这辈子良心不安。请大人下令回师！”

宋应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谷的位置上点了点，又缓缓移开。

他心里清楚，张治文说的是对的。

回师反击，南北夹击，是最稳妥的打法。

可他不想这么做。

或者说，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现在回师，那就等于承认他之前的判断全是错的，等于承认沈烈才是对的。

他堂堂兵备道，被一个副百户比下去，以后在榆林卫还怎么立足？

以后在官场上还怎么抬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张同知，你的建议，本官听到了。但本官认为，此时回师，为时过早。沈烈所部据险而守，定可支撑较长时间。本官已召集赵怀明所部南下，待两军会合，再行南下，届时前后夹击，必能全歼血狼旗。此乃万全之策。”

张治文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宋应雄，深吸一口气，把官场上所有的体面都抛到了脑后。

“宋大人，您是兵备道，属下尊称您一声大人。但沈烈所部是我军同袍，战场上弃同袍于不顾，此乃背信弃义之举！我张治文绝不会做这种事！我愿率本部南下自行出兵，胜败皆与大人无关！”

徐百川应声出列，抱拳道：“属下也愿率本部南下！沈烈在属下麾下出生入死，属下做不到看着他白白送死！”

许云横更是直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像打雷一样：“属下也去！宋大人，您要是觉得属下违抗军令，战后治属下的罪便是。但今天，这兵属下出定了！”

宋应雄猛地一拍桌案，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尖厉。

“你们这是公然违抗军令！本朝惯例，以文制武，本官既为兵备道，你们就得听本官的军令！现在你们违抗军令，本官现在就可以把你们治罪！”

张治文抬起头，目光直视宋应雄，一字一句道：“宋大人，您要治罪，战后属下领受。但现在，属下必须出兵。”

宋应雄盯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早就算计好了。

张治文本部不过三百余人，沈烈所部八十人，加起来不到四百，如何抵得过三百血狼旗精锐？

等他们拼得两败俱伤，他再率赵怀明所部赶到，全歼血狼旗，那么此战的功劳，就全是他宋应雄的。

至于沈烈、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好。既然你们执意出兵，本官不拦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此战若败，与本官无关。所有的责任，你们自己承担。”

张治文抱拳，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多谢大人成全。”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徐百川和许云横紧跟其后。

出了大帐，张治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刚才险些没忍住，跟宋应雄吵起来。官场上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不顾体面。”

徐百川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大人，宋应雄做的也太过分了。战场上丢弃同袍，背信弃义，这样的人也配当兵备道？”

许云横更是直接，冷哼一声：“什么兵备道？我看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沈烈在摩云岭救过我的命，今天他有难，我要是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

张治文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战若败，责任由我张治文一力承担。”

徐百川和许云横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愿与大人一同担罪！”

三人相视一笑，催马疾驰而去。

身后，三百余兵马鱼贯而出，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