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雄看见沈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对沈烈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他讨厌这个人。
一个小小的副百户,三番两次在军事会议上指手画脚,还敢顶撞他。
“你一个副百户,还敢在这胡乱发?来人,拖出去,鞭责十下!”
两个亲兵上前,就要动手。
沈烈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目光平视宋应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
“宋大人,大虞军律,军议之上,众将校皆有建议之权。属下并未违犯军律,大人何故罚我?”
宋应雄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副百户,敢拿军律来压他。
张治文站了出来,抱拳道:“宋大人,沈烈是属下麾下百户,若有罪过,属下愿一同领受。若只因他提建议就要鞭责,那属下也要问问,大虞军律上哪一条写了不许副百户说话?”
宋应雄再度语塞。
他盯着张治文,又盯着沈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你说。你有什么建议?”
沈烈走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大人率军北上支援赵怀明,属下以为十分必要。但属下仍坚持之前的判断,血狼旗必然南下,窥伺榆林卫的道路。银州关是要隘,野狼谷更是南下捷径,不可不留军驻守。属下愿率所部八十人,驻守野狼谷外,防备血狼旗南下。”
此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张治文第一个反对:“不行!八十人对付血狼旗三百精锐,这不是送死吗?”
徐百川也跟着说:“沈烈,你疯了?血狼旗的战斗力你也清楚,八十人怎么挡?”
许云横更是直接,拍着桌子喊:“沈烈,你要是想立功,跟着大军北上,功劳少不了你的。一个人守在野狼谷,死了都没人知道!”
沈烈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说。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笃定。
“诸位大人,属下不是去送死。属下会利用地形设置障碍,挖掘壕沟,布置偏厢车和火器。血狼旗若敢南下,属下会第一时间放出烽火和火箭信号。届时诸位大人回师救援,前后夹击,必能全歼血狼旗。否则,血狼旗仗着机动性强,飘忽不定,专攻我军薄弱之处,而我军夜不收又难以在野外与之抗衡,我军将永远处于被动。这是属下能想到的,唯一能全歼血狼旗的方法。”
帐中安静了。
张治文盯着沈烈,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他知道沈烈说的是对的,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沈烈去送死,他做不到。
宋应雄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原以为你沈烈是个敢战之士,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懦夫,徒有虚名而已。不敢北上参加大战,借口此地是要隘,要驻守此地。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官就成全你。不过,到时候军功簿上,可没有你沈烈的名字。”
沈烈抬起头,看着宋应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人,属下求的不是军功。属下的兵,属下的百姓,属下的黑河堡,都在南边。属下不想让他们面对血狼旗的弯刀。”
宋应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散会!”
帐中众人鱼贯而出。
张治文走在最后,出了大帐,一把拉住沈烈,压低声音,目光急切:“沈烈,你听好了。野狼谷一旦发现血狼旗踪迹,你要第一时间放出烽火和火箭。本官不管宋应雄怎么想,本官会第一时间率军回援,与你共同围歼血狼旗。你撑住,等本官来。”
沈烈点头,抱拳道:“多谢大人。”
张治文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一件事。本官已经将此战的前后经过,详细禀报了秦如松大人。秦大人已经给本官回了信,他说他正率军从榆林卫城亲自赶来银州关坐镇。他还写了一封信给延绥巡抚袁时泰大人,解释此战的原委。袁大人已经表示,会派人前来核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谎报军情、是谁在临阵脱逃。”
沈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张治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郑重:“所以,沈烈,你一定要活着。不光是为了黑河堡,也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一个公道。本官已经受够了宋应雄和赵怀明的窝囊气,等秦大人到了,等袁巡抚的特使到了,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烈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人放心,属下这条命,硬得很。血狼旗想要,得拿命来换。”
张治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眼眶有些红:“好。本官等你的消息。”
沈烈抱拳,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营房。
夜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北方黑沉沉的天空,远处隐隐有火光在闪。
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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