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雄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说。”

张治文深吸一口气，把沈烈跟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血狼旗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高家堡外，其目标未必是神木城。他们接连屠村，大肆张扬，更像是为了吸引我军主力北上，从而侦察南下榆林卫的道路。草原七部蠢蠢欲动，若他们大举南侵，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神木城。他们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榆林卫城。”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宋应雄盯着张治文，目光像刀子一样，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

“张治文，你的意思是，本官研判有误？”

张治文低下头：“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提个建议，供大人参考。”

宋应雄站起身，走到张治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明白了。你是嫌本官让你守银州关，不让你去北边立功。你借口血狼旗要南下，想带着你的人马一起去北边，跟赵怀明抢功劳。是不是？”

张治文的脸涨红了，猛地抬起头：“大人，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宋应雄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你所说的，不过是猜测。现在血狼骑频繁出现在双山堡和高家堡之间，动向明确，目标就是神木城。本官是兵备道，整饬边备，提调军马，你是在教本官怎么打仗吗？”

张治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帐中诸将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怀明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手指轻轻捻着胡须。

徐百川的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许云横站在角落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帐末响了起来。

“宋大人，属下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帐门口。

沈烈站在那里，他抱拳行礼，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宋应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是谁？”

“黑河堡副百户，沈烈。”

帐中嗡嗡声四起。

沈烈的名字，在场的人没有没听过的。

拒马岭阵斩骨律，摩云岭剿灭李敬忠，这个名字在榆林卫已经传遍了。

宋应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有什么话说？”

沈烈走上前，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黑风谷划到拒马岭，再到摩云岭，最后落在榆林卫城的位置上。

“宋大人，草原七部最近动作频繁。先是在黑风谷囤积粮草，又是鲜卑部在拒马岭被击退，还曾试图勾结摩云岭的李进忠。种种迹象表明，七部极有可能大举南侵。血狼旗在这个时候破关而入，与其说是攻打神木城，不如说是为了侦察入关的路线。而一旦七部大举南侵，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一个小小的神木城。只有攻陷榆林卫城，才能彻底瓦解我军的边防体系。”

帐中安静了。

宋应雄盯着沈烈，目光阴晴不定。

赵怀明忽然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阴阳怪气：“你就是沈烈？立了两个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了草原七部的大汗呢。宋大人是进士出身，通晓军事，当年在宁夏镇和西夏人打仗，独力领军攻陷过边境城寨。你一个小小的副百户，有什么资格质疑宋大人的排兵布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治文，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有些人，真是太没规矩了。手下的人不懂上下尊卑，当长官的也不管管？”

矛头直指张治文。

张治文的脸色沉了下来，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烈。

沈烈转过身，看着赵怀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赵大人，宋大人当然有排兵布阵的才能，属下从未怀疑。属下提的只是建议，听与不听，在宋大人。至于赵大人说的‘英雄不问出处’，属下深以为然。赵大人不也是从大头兵一路干起来的吗？怎么到了属下这里，就因为一个副百户的官职，连说话都不能说了？”

赵怀明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指着沈烈的手指在发抖：“你……你……”

帐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怀明在榆林卫经营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沈烈说得在理，他挑不出毛病。

张治文趁这个机会站了出来，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带着一股子低姿态：“宋大人，属下说的话，绝无私心。血狼旗的战力，从高家堡一战就能看出来。林芳是边军中有名的勇将，可仅仅几个冲锋就被击溃，全军覆没。其首领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啊。”

宋应雄沉默了。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蜿蜒的边防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开口。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都当本官是个书生，可本官却是将首，有先斩后奏之权。别忘了，本官的官职是整饬兵备道，正是监督你们作战的。谁敢不听将令，本官必先斩而后奏！”

他转向张治文，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张治文，管好你手下的兵。一个副百户，敢在如此重要的军事会议上胡乱发，再有下次，本官先治你治军不严之罪！”

张治文低下头，抱拳行礼，声音发闷：“属下知罪。”

沈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图，手指微微攥紧。

宋应雄转身走回上首，拿起令箭，扔给赵怀明，声音不容置疑：“赵怀明，你立即率军北征，双山堡、高家堡、神木城一线，务必全歼血狼旗！”

赵怀明接住令箭，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气势：“末将领命！”

宋应雄又看向张治文，语气淡了几分：“张治文，你率所部移军银州关，确保定襄城北侧的安全。不得有误。”

张治文抱拳，声音低沉：“属下领命。”

“散会！”

诸将鱼贯而出。

沈烈走在最后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图。

赵怀明正站在地图前，跟身边的几个百户指点江山，笑声很大。

沈烈收回目光，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张治文站在帐外，看着他，叹了口气：“沈烈，你今天不该站出来。宋应雄这个人，记仇。”

沈烈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很笃定：“大人，属下说的不是废话。血狼旗的目标，不是神木城。”

张治文沉默了很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知道。可军令如山，咱们只能先守银州关。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那里隐隐泛着红光。

是烽火，还是血光，他已经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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