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堡，变了。

沈烈勒住马，远远望着那道拔地而起的城墙，愣了一瞬。

黄土夯实的墙体已经立到了半人多高，中间夹着碎石和糯米浆，敲上去当当响，比赵家庄的城墙还结实。

城墙的轮廓不再是原来那个歪歪斜斜的四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每个角上都凸出一个棱堡。

堡门的位置也挪了，正对着黑水河的方向，方便取水，也方便将来商队进出。

黄济从工地上跑过来，满身灰浆，脸上糊得只剩两只眼睛。

他跑到沈烈马前，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沈副百户，您可算回来了！堡墙已经立起来了，进度比预想的快。按这个速度，开春前能封顶。”

沈烈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微翘：“黄济，你干得不错。走，进去看看。”

他大步走进工地，黄济跟在后面，一路指指点点。

城墙的厚度比大虞标准堡城厚了一倍，外面包砖，里面填土，中间还夹了一层碎石，箭射不穿，炮轰不塌。

棱堡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会同时被至少两个棱堡的火力覆盖。

沈烈点了点头，忽然停下来，指着堡内一片空地说：“这里，建一个公共澡堂。”

黄济愣了一下，手里的铁尺差点掉地上：“澡……澡堂？沈副百户，我建过几十座墩堡，从来没见过堡里建澡堂的。您是说，让士兵们一起洗澡？”

沈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怎么，你怕大家互相看？放心，男女分开。男兵一个池子，将来军属来了，女眷一个池子。池底用石板铺平，热水从外面烧，用竹管引进来。士兵们打完仗，一身臭汗，不洗干净容易生病。生一场病，十天半个月不能打仗，亏大了。”

黄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建了十年工程，从没见过哪个军官关心士兵洗不洗澡。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沈副百户，您说的这个……在下闻所未闻。”

沈烈笑了，继续往前走，指着澡堂旁边的一块地：“这里，建一个公共厕所。深挖，坑底铺石灰，上面架木板。每天派人清理，粪便运到堡外专门的地方堆肥，不能留在堡内。厕所要有顶，有墙，男女分开。”

黄济彻底傻了。

他建过无数墩堡，厕所都是随便挖个坑，搭两块板，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可沈烈说的这个，有顶有墙，男女分开，还每天清理，运到堡外堆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建的那些墩堡，跟猪圈差不多。

“沈副百户，您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黄济的声音发干。

沈烈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你照做就行。做好了，士兵们少生病，少生病就能多打仗，多打仗就能多立功，多立功大家都有赏。这笔账，划算。”

黄济站在原地，看着沈烈的背影。

他服了。

不是服沈烈的官位，是服沈烈这个人。

沈烈又走到城墙边，指着城墙上的几个凸出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加宽，做成炮位。将来虎蹲炮要架在上面，炮口朝外，能打到城墙根下的每一个角落。城墙上的垛口，要设计成内大外小，里面宽，外面窄，弓箭手躲在后面射箭，外面的箭不容易射进来。”

黄济跟在后面，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越记越心惊。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工程手册上见过，可沈烈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处细节都想得比他还周到。

这个人，不光会打仗，还会建城。

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走到工地尽头，沈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塞进黄济手里。

黄济低头一看，三十两，白花花的，在日光下晃眼。

他赶紧推辞，声音发急：“沈副百户，使不得！您已经给了工程款，这银子在下不能收！”

沈烈把银子又推回去，语气笃定：“这是你应得的。你用心建堡，日夜赶工，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这人，从不亏待给自己干活的人。拿着，给兄弟们加几顿肉。”

黄济攥着银子，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沈副百户，在下这条命，以后是您的。”

沈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沈烈看见姬明凰正坐在炕边缝衣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烈，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沈烈听得出来，那里面有思念，有担忧。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抽动。

沈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了：“怎么，怕我回不来了？我答应过你，一定回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姬明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你每次都说好好的，可哪次不是一身伤？拒马岭回来浑身是血，摩云岭回来又浑身是血。你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

沈烈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笑道：“你摸摸，心跳多有力。这点小伤，不碍事。再说了，你男人是铁打的，鲜卑人都砍不动，几个土匪算什么？”

姬明凰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沈烈从怀里掏出那包胭脂水粉，放在她手里，声音温柔：“别哭了。哭花了脸，这些东西就白买了。”

姬明凰低头一看，打开布包，里面是上好的苏州胭脂、扬州口脂、徽州眉黛，还有几盒香粉，瓶瓶罐罐，精致得很。

她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淡淡的香气飘出来，是她从未闻过的好味道。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