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横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冲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土匪押上来。”
五十八个俘虏被按着跪在坟前,排成几排。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哭着喊“饶命”,有人屎尿齐流,臭气熏天。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愿的!”
“大人,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儿,求您开恩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许云横没有看他们,只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行刑。”
刀光闪过,五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了一地,汇成一条小溪,渗进黄土里。
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在山风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百三十七个人在哭。
沈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定襄城里,千户所的正厅灯火通明。
张治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端着茶碗,榆林卫指挥使司派他来定襄城进行一年一度的卫所考核。
“百川,你知道本官这次为什么亲自来定襄城吗?”
徐百川愣了一下:“不是卫所考核吗?”
张治文走回桌案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扔在徐百川面前。
那是一份朝廷邸报的抄本,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
徐百川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榆林卫指挥使任期将满,朝廷有意擢升新任。
指挥使的位置只有一个,竞争者有两人,一个是张治文,另一个是指挥同知赵怀明。
“赵怀明。”徐百川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发干。
张治文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赵怀明他资历老,人脉广,在榆林卫经营了十几年。本官功劳大,升得快,手里有能打的兵。谁也压不倒谁,所以指挥使的位置一直空着,朝廷也不好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可赵怀明等不及了。他今年五十了,再升不上去,就得告老还乡。所以他就在暗中打压本官的人。千户所里,云忠就是他的人。周勉投靠云忠,就是投靠赵怀明。他们打压沈烈,不是跟沈烈有仇,是冲着本官来的。”
徐百川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云忠一上任就针对沈烈,为什么周勉敢扣黑河堡的军械,为什么许云横出征前会被云忠单独召见。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上面的人在掰手腕。
“大人,您这次来……”
“本官来,就是来掰手腕的。”张治文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卫所考核,本官带了经历、吏目、知事一整套班子。千户所这几年的账目、军籍、粮饷、军械,本官要一笔一笔查。云忠不是喜欢卡别人的军械吗?本官倒要看看,他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徐百川的眼睛亮了,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大人,赵怀明那边……”
“赵怀明自顾不暇。”张治文冷笑一声,从文书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扔给徐百川,“上个月,宁夏镇那边传来消息,赵怀明的小舅子在军中倒卖军粮,被抓住了。虽然赵怀明把事压了下去,可风声已经传出去了。朝廷最恨的就是吃空饷、喝兵血。赵怀明现在缩在榆林卫城里,连门都不敢出。他保云忠?他先保自己吧。”
徐百川看完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看到曙光的畅快。
“大人,您需要属下做什么?”
张治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徐百川,声音很低:“等沈烈回来。”
徐百川愣住了。
“沈烈这一仗,打好了,就是本官手里最硬的一张牌。拒马岭杀骨律,摩云岭剿悍匪,不到一个月连打两场胜仗。这样的人,朝廷喜欢,皇上喜欢。赵怀明想动本官,就得先动沈烈。可他动得了吗?沈烈是皇上御赐铠甲的人,是宫中画师画过像的人。赵怀明敢动他,就是打皇上的脸。”
张治文转过身,嘴角露出冷笑。
“百川,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打仗,不光是靠刀,还要靠脑子。云忠想让沈烈去送死,本官就让他看看,沈烈不但死不了,还能立功。许云横想让沈烈当炮灰,本官就让他看看,沈烈不但当不了炮灰,还能当英雄。”
他走回桌案前,手指点在那份邸报上,声音像打雷一样。
“等沈烈回来,本官要亲自为他请功。云忠压他的军功,本官就给他翻倍。周勉扣他的军械,本官就拨双份。本官要让定襄城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张治文的人,不会吃亏。跟着赵怀明的人,自己掂量。”
徐百川站起身,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眼眶有些发红:“大人,属下替沈烈,谢过大人。”
张治文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百川,本官这次来定襄城,还有一个原因。”
徐百川抬起头,看着他。
“本官在榆林卫城,睡不着觉。”张治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自语,“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梦见拒马岭。梦见那些鲜卑人冲上来,梦见沈烈一个人跳下寨墙,梦见骨律的人头飞起来。本官打了十年仗,从来不怕死。可本官怕,怕自己走了以后,你们这些跟着本官的人,被人欺负。”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更低了。
“本官对不起你们。本官升了官,走了,把你们留在定襄城,让云忠欺负。本官不是个好上司。”
徐百川的眼眶红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大人您别这么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治文沉默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峻。
“好了,不说这些了。许云横什么时候回来?”
徐百川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属下已经派人去打探了。最迟明天,应该有消息。”
张治文点了点头,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本官就再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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