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杀入山寨之后,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李敬忠的人头被沈烈拎在手里,土匪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陈雄一刀砍翻一个还想抵抗的悍匪,白翔和孙勇背靠背清剿偏房,刘松一枪捅穿一个躲在门后的土匪,枪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丁啸举着盾牌护在他身前,盾面上多了三道新的刀痕。
从沈烈拎着人头走下寨墙到最后一个土匪束手就擒,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斩杀匪徒三十四人,俘虏五十八人,解救被掳百姓九十余人,多为妇女和儿童。
缴获粮草数十石,兵器铠甲若干,与鲜卑人来往的密信一箱,白银四百余两。
当然不包括聚义厅下面的三千两白银。
许云横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沈烈从院子里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李敬忠那颗血肉模糊的头。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见过有谋的,可能把这两样揉在一起揉得这么好的人,沈烈是头一个。
“许副千户,这些土匪怎么处置?”沈烈把李敬忠的头扔在地上。
许云横正要开口,沈烈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些人屠了张家村一百三十七口,糟蹋了上百个良家女子,手上沾的血能汇成河。放了他们,那些死了的人怎么办?那些被糟蹋的女人怎么办?依属下之见,全部处斩,以告慰百姓在天之灵。”
许云横看着沈烈,沉默了几息。
他本来还想说“押回去交千户所处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就按你说的办。”
沈烈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鲜卑人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两百骑兵,最多两天就到。我们必须尽快撤离,把山寨烧成白地,不给他们留一粒粮食。”
许云横的脸色变了。
两百鲜卑骑兵,加上摩云岭的地利,如果被堵在山里,他这四百多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攥紧了缰绳:“你怎么知道?”
“吴半仙说的。他在乱军中被流矢射死了,临死前交代的。”沈烈面不改色,隐瞒了吴半仙的真实死因。
许云横没有多疑。
他转身冲亲兵吼:“传令下去,准备撤军。把山寨烧干净,一粒米都不许留!”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摩云岭的山寨在烈火中坍塌,梁木断裂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
许云横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火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拨马走到沈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烈,本官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云横把出征前云忠找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云忠让他让沈烈打头阵,赢了功劳归许云横,输了就拿沈烈当替罪羊。
他和张家有旧怨,加上云忠许了不少好处,他答应了。
“本官不是个好人。出征前本官看不起你,挤兑你,给你穿小鞋,想着让你吃点苦头,杀杀张治文的威风。”
许云横的声音有些发哑,“可这一仗打下来,本官服了。不是服你的刀,是服你的人。你抓吴半仙,摸后山,斩李敬忠,每一步都走在本官前面。本官打了十几年仗,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许副千户过奖了。”
许云横摇了摇头:“本官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回到千户所之后,要提防云忠。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周勉也是条毒蛇。本官会如实上报战功,你的名字,本官会写在最前面。谁也抢不走。”
沈烈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多谢许副千户。”
许云横摆了摆手,拨马走了。
沈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烈随即把赵破夷叫到营帐后面,周围空旷,没有人能靠近。
“那批银子,藏好了?”
赵破夷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聚义厅下面,地窖入口在供桌底下。我用石板封住了,上面铺了灰烬和碎石,看不出任何痕迹。许云横下令烧山寨,大火烧不到地底下。等大军撤走,我带几个人回来取,神不知鬼不觉。”
沈烈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山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三千两银子。黑河堡扩建需要银子,扩军需要银子,买装备需要银子,开春开荒需要银子。这笔钱,是我们的命根子。”
赵破夷看着沈烈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震惊的情绪。
在攻打山寨最紧要的关头,在所有人都想着怎么杀敌、怎么活命的时候,沈烈还能惦记着这笔银子,还能提前布好局,还能把取银子的任务交给他。
这不是贪财,这是深谋远虑。
这是一石二鸟,既剿了匪,又肥了自己。
赵破夷低下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主公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沈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破夷跟了他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叫他“主公”。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赵破夷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破夷站在原地,看着沈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回撤。
队伍走得很快,连伤员都被抬着跑,许云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定襄城。
缴获的粮草和兵器装了几十辆大车,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山路上。
路过张家村的时候,许云横下令全军停步。
张家村已经不存在了。
房子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堵残墙孤零零地立着,像墓碑。
村口堆着一座坟,是新起的,土还是湿的,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张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