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横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黑河堡队伍和后面的散兵游勇，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想在行军路上给沈烈一个下马威，让他的队伍出丑。
没想到沈烈的队伍走得这么齐整，反而显得他手下的兵像一群乌合之众。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两日后，大军逼近摩云岭。
摩云岭在定襄城北百里外，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
路两边是密林，林深草密，藏着几百号人都看不出来。
沈烈带着赵破夷的夜不收走在最前面，离大军拉开了一里地的距离。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边的密林，耳朵竖起来听动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这种安静，他在拒马岭见过。
那是埋伏的前兆。
沈烈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赵破夷催马上来，低声问：“怎么了？”
沈烈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枯叶，看了看地面的痕迹。
有脚印，很多脚印，不是一两个人的，是上百人的。
脚印的方向是从密林里出来的，往山下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赵破夷说：“前面有埋伏。密林里至少藏着一百多人。”
赵破夷的脸色变了变，翻身下马，也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些脚印是新的，不超过一天。”
沈烈翻身上马，拨马往回走。
“走，禀报许副千户。”
许云横正在中军帐里喝茶，听沈烈说前面有埋伏，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烈，你说有埋伏？凭什么？就凭几个脚印？”
沈烈抱拳，声音沉稳。
“许副千户，属下在拒马岭见过鲜卑人的埋伏，也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脚印。属下愿以性命担保，前方密林中有埋伏，至少一百人。”
许云横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沈烈，本官听说你在黑河墩杀了堡长赵山魁，夺了堡长的位置。本官还听说，你在拒马岭的军功，有一半是捡漏捡来的。本官本来不信，可今天一看，你连几个土匪都怕，还说什么勇冠三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你要是怕了，本官可以换别人当先锋。可你得想清楚，临阵退缩是什么罪。”
帐中几个百户看着沈烈，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陈雄站在帐外，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被白翔死死拉住。
沈烈看着许云横，沉默了一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副千户说得对。属下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既然许副千户认为没有埋伏，那属下就继续当先锋。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真有埋伏，许副千户别忘了，属下提醒过您。”
他转身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夜不收继续往前走。
陈雄跟上来，压低声音，气得声音都变了。
“烈哥，那个许云横分明是在刁难您！他不信您，还不信赵破夷？赵破夷干了多少年夜不收，他看不出来有埋伏？”
沈烈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埋伏。他只是想让埋伏咬我一口。”
陈雄愣住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黑河堡的队伍。
“怎么办？打。土匪想埋伏我们，我们就让他埋伏。鸳鸯阵练了这么多天，正好拿土匪练练手。”
他拨马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八十张脸，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前面有埋伏。土匪藏在密林里，等着我们钻进去。”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沈烈继续说。
“土匪以为我们是软柿子，想捏。我们就让他们知道，黑河堡的柿子，是铁打的。”
队列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烈收起笑容，声音沉了下来。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在两翼，弓弩手在中间。保持阵型，稳步前进。敌人不露头，我们不乱动。敌人露头，火铳手先打一轮，长枪手捅上去，盾牌手顶住。记住鸳鸯阵的要点，分进合击，互相掩护。十个人像一个人，八十个人像一个人。不许乱，不许跑，不许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打完了这一仗，我请你们喝酒。”
队列里又有人笑了，笑声比刚才大了些。
摩云岭上，李进忠站在山寨的望楼上，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
他四十出头，满脸横肉。
他穿着抢来的绸缎衣裳，腰间挎着两把刀，手里攥着一个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是他的军师，姓吴，人称吴半仙，以前是个落第秀才，跟着李进忠落草为寇，专门出谋划策。
“大当家的，鲜卑人还没到。咱们自己打？”
李进忠把酒壶扔给旁边的喽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山下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鲜卑人不来，老子自己打。虞朝的官军，老子在宁夏镇见得多了。几百个人，稀稀拉拉，走都走不齐，打个屁的仗。”
他指了指山下走在最前面的那支队伍。
“那个就是先锋？看起来倒是挺齐整，比后面的强一些。可也就是样子货。老子在摩云岭蹲了三年，来的官军没有十拨也有八拨，哪一拨不是被老子打得屁滚尿流？”
吴半仙捋了捋胡子，有些犹豫。
“大当家的，听说那个先锋叫沈烈，就是在拒马岭杀了骨律的那个人。咱们是不是……”
李进忠一摆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屑。
“骨律？鲜卑人的千夫长？老子在宁夏镇杀过的鲜卑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骨律算个屁。那个沈烈，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漏。今天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他转过身，面对山寨里聚集的两百多个土匪，声音像打雷一样。
“兄弟们，官军来了！六百多人，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等他们进了埋伏圈，咱们从两边杀出来，先砍了他们的先锋，后面的不用打自己就跑了。打赢了这一仗，等鲜卑人来了，定襄城就是咱们的！到时候，银子、女人、粮食，要多少有多少！”
土匪们举着刀枪，嗷嗷叫。
李进忠拔出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往山下一指。
“走！灭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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