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是沈烈穿越以来最轻松的日子。

他终于有心思打量这个世界，而不是只想着怎么活下来。

赵家庄在黑河墩百里范围内是最繁华的城镇。

因为有百户所驻扎，往来商贾不少，街道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黄的，倒也热闹。

虽然比不上一百多里外的定襄城气派，可在边关这种地方，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沈烈带着姬明凰走在街上，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衣裳。

姬明凰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可那张脸实在太招眼了。

打她身边走过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回头多看两眼。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光顾着看她，差点撞上对面的馄饨摊。

沈烈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姬明凰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发红。

“我在想，以后带你出门，得给你戴个帷帽。不然光顾着被人看，路都走不了。”

姬明凰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着的。“你就不怕人家看你？拒马岭杀了骨律的大英雄，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

沈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不一样。人家看我，是怕我。人家看你，是喜欢看美女。这是两回事。”

姬明凰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油嘴滑舌。”

街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锅在寒风里冒着白烟，香味飘出去老远。

沈烈拉着姬明凰坐下，要了两碗馄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手脚麻利，碗递过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姬明凰两眼，笑着说：“这位小娘子真俊，你男人有福气。”

姬明凰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沈烈接过碗，不紧不慢地说：“老板娘眼光好，我也觉得我有福气。”

姬明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沈烈面不改色地吃馄饨。

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虾皮，鲜得掉眉毛。

沈烈两口吃完一碗，又让老板添了一碗。姬明凰吃得慢，小口小口地抿，烫着了就轻轻吹气，嘴唇被汤烫得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

沈烈看着她吃，忽然觉得打仗杀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吃完馄饨，又在街上逛了一圈。卖糖人的老头吹了个孙悟空，姬明凰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舍得吃。

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她多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烈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说黑河墩那种地方，擦胭脂给谁看。

沈烈认真地说：“给我看啊。”

姬明凰红着脸走了。

逛了大半个上午，沈烈注意到姬明凰身上那件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拉着她拐进赵家庄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

门面不小，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里头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挂着各色绸缎，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绸衫，手上戴着个玉扳指，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他正跟一个穿长衫的客人说话，余光扫到沈烈和姬明凰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眼。

沈烈穿的是边军常见的粗布衣裳，虽然干净，可料子摆在那里。

姬明凰那件更是洗得发白，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

掌柜的目光在沈烈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位看点什么？那边的粗布便宜，一尺二十文。”

沈烈没理他，拉着姬明凰往里头走，指着一匹月白色的绸缎问：“这个好看吗？”

姬明凰摸了摸料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标价，把沈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太贵了，一匹要八两银子。咱们的银子还要留着扩建黑河墩，别乱花。”

沈烈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给你买衣裳，怎么叫乱花？”

掌柜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跟身边的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个穷军户，装什么阔气。

伙计会意，走过来假笑着说：“这位军爷，这匹料子是苏州来的上等货，不零卖，整匹起售。您要是想给嫂子买衣裳，那边有成衣，便宜些。”

沈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伙计不知怎么心里一突，往后退了半步。

沈烈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沈烈！你怎么在这儿？”

沈烈回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步走进来，满脸横肉。

拒马岭左翼的总旗，马腾。

他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腰里挎着好刀，脚蹬牛皮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发了赏银的。

他一把抓住沈烈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兄弟，来赵家庄也不告诉我一声！我马腾别的本事没有，请兄弟们喝顿酒还是请得起的！”

沈烈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马大哥客气了。这次是陪未婚妻来逛街的，没敢惊动兄弟们。等军功下来，咱们再好好聚。”

马腾愣了一下，顺着沈烈的目光看向姬明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这……这是弟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着。

马腾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攥住沈烈的胳膊，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大得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兄弟，你这是什么命？拒马岭杀了骨律，立了大功，还娶了这么漂亮的弟妹？你这福气也太大了！哥哥我打了一辈子光棍，看见弟妹，我都想哭了。”

姬明凰被他这直愣愣的话逗笑了，微微欠身：“马大哥好。”

马腾赶紧抱拳行礼，腰弯得比见了千户还低：“弟妹好！弟妹好！弟妹太客气了！”

他直起身，转头看见掌柜和伙计站在一旁，脸色立刻就变了。

“掌柜的，你知不知道这位是谁？”

掌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