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逃出京城之后,有几个忠心的大臣找到了我,拥立我为女帝,起兵讨伐南宫毅。可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的人马比我们多,粮草比我们足,将领比我们能打。不到半年,我们就溃败了。大臣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只好往北逃,逃到鲜卑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乾朝以前和鲜卑有过和亲,我的一个姑姑嫁到了鲜卑王庭。我投奔她,在鲜卑待了五年。可乾朝已经亡了,她一个失了势的和亲公主,在鲜卑根本没有话语权。她护不住我,自己也过得艰难。前不久,鲜卑内部内乱,我姑姑被杀,我在鲜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本想潜回虞朝,召集乾朝的旧部,继续起兵复国。没想到还没到边境,就被你们的边军抓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从俘虏营里挑了我,把我带回黑河墩。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阿古朵。那是鲜卑话,意思是‘野花’。我就像一朵野花,没有人要,没有人管,谁都可以踩一脚。”
她松开沈烈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烈。
玉佩温润通透,雕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着两个字,“明凰”。
“这是我的信物。你可以拿着它去榆林卫告发我。前朝余孽,赏银肯定不少。你现在正缺银子,正好拿去养你的兵。”
沈烈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又递回去。
姬明凰愣住了。
“你……你不去告发我?”
沈烈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你是乾朝的公主也好,是鲜卑的野花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挑你的时候,你是个脏兮兮的俘虏。我带回来的人,就是我的。我选定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不管你是谁,我都护着你。”
姬明凰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烈把玉佩塞回她手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收好了。这玩意儿挺值钱的,以后万一穷得吃不上饭,还能当掉换几袋米。”
姬明凰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玉佩上,滴在被褥上。
“沈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前朝余孽,是朝廷要犯。你护着我,就是与朝廷为敌。你就不怕……”
沈烈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我怕什么?我怕鲜卑人来的时候没人帮我守城,我怕兄弟受伤的时候没人帮我包扎,我怕黑河墩的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天。朝廷?朝廷离我几百里,远着呢。你离我不到一尺,近着呢。我护着你就护着你,谁来了都一样。”
姬明凰哭得说不出话,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烈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
“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姬明凰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才不好看。”
沈烈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她耳朵里,嗡嗡的。
“行,我不好看。你好看。你最好看。”
姬明凰不哭了,可也不肯从他怀里出来,就那么赖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沈烈,你就不问我,还想不想复国吗?”
沈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想复国的人,不会蹲在街边要饭。”
姬明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
“我以前想。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梦见父皇、母后、兄长、姐妹,梦见他们被杀的样子,梦见满地的血。可醒来之后,什么都做不了。我试过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复国的事了。”
沈烈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姬明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他。
“你说什么?”
沈烈靠在枕头上,目光看着屋顶,声音不紧不慢。
“我在边关待了这些日子,听到不少消息。东北方向,后金人崛起了,打得辽东诸卫抬不起头。西北方向,鲜卑人虽然这次被打退了,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西边还有一个西羌国,也不是省油的灯。虞朝现在是三面皆敌,日子不好过。”
他低下头,看着姬明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天下将乱,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定哪天,你复国的机会就来了。”
姬明凰盯着他,眼神变了又变。有震惊,有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觉得,我还有机会?”
沈烈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有机会没机会,得活着才能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先好好活着,把身体养好,把黑河墩当成自己的家。至于复国的事,以后再说。”
姬明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声音有些哑。
“沈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挑的。我挑东西的眼光一向很好,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姬明凰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像个小疯子。
沈烈抱着她,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炕下的炭火还泛着微红的光。
姬明凰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五年来所有的恐惧、孤独、绝望,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沈烈。”
“嗯。”
“你那个……顶到我了。”
沈烈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咳……那个……正常的生理反应,别介意。”
姬明凰的脸埋在黑暗里,红得像要烧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烈……求求你,等我们成亲的时候再……好吗?我想……把最好的自己,留到那一天。”
沈烈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很温柔。
“好。我等你。”
他松开她,往后退了半尺,和她之间隔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都知道对方在笑。
“睡吧。”沈烈的声音有些哑。
“嗯。”姬明凰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可屋里很暖。
姬明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沉入了五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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