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大人,属下只想活着回来。”
徐百川愣住。
沈烈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答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徐百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既然自己要去,本官不拦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心。左翼那边,本官会多给你留些箭矢。”
沈烈抱拳:“多谢大人。”
徐百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转身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营地,陈雄几人正围坐在火堆旁,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见沈烈回来,陈雄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
“烈哥,怎么说?”
沈烈蹲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明日卯时,全军出击。我们打左翼。”
六个人同时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陈雄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左翼?烈哥,左翼是侧翼,鲜卑人要包抄的话……”
“我知道。”
沈烈打断他,目光扫过六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陈雄是震惊,白翔是恐惧,孙勇是茫然,赵山河脸色发白,张猛和刘明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听清楚。”
沈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六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烈将三杆火铳放在地上,铳管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又从背上取下那张三石的强弓,搁在火铳旁边,弓弦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明日到了战场上,你们不要跟着中军冲。”
陈雄一愣,忍不住问:“那我们去哪儿?”
沈烈抬眼看向拒马岭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刀。
“我们去左翼那片林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六个人能听见。
“我算过了,中军一旦开打,鲜卑人必然从侧翼迂回。那片林子是他们必经之路。我们提前进去,埋伏好。”
他拿起一杆火铳,在手里掂了掂,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这东西,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杀人。比弓箭远,比弓箭狠。鲜卑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有这玩意儿。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他们冲过来,我们一排齐射,至少能干掉三五个。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撤进林子深处了。”
白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嘴唇都在哆嗦:“烈哥,这……这能行吗?就咱们七个人,能挡住鲜卑人?”
沈烈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混在中军,一旦乱了,几百人挤在一起,跑都跑不掉。你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自己人踩成肉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像是砸在地上。
“但如果我们守在侧翼,进可攻,退可守。鲜卑人来了,我们打;鲜卑人不来,我们也不亏。至少,命在自己手里。”
六个人沉默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其他营帐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陈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烈哥,我跟你干!反正这条命也是您救的,大不了还回去!”
白翔咬了咬牙,也跟着站起来,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我也干!跟着烈哥,总比跟着那些缩头乌龟强!”
孙勇、赵山河、张猛、刘明昌对视一眼,一个个站起来。
孙勇搓了搓手,说:“烈哥,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您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赵山河闷声说了句“干”,张猛和刘明昌也点了点头。
沈烈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活着回来。”
六个人各自散去,钻进薄薄的铺盖里。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几点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沈烈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明天的战局。
中军冲锋,鲜卑人迎战,侧翼迂回,伏击,火铳齐射,然后……他睁开眼,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拒马岭。
那片林子里,明天会死很多人。
但他至少能确保,自己这六个人,不会白死。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中军那些百户各怀鬼胎,张治文只想着自己的家丁和功劳,徐百川自身难保。
混在中军,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而侧翼虽然危险,却是唯一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的地方。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缴来的长刀,刀柄冰凉。
又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刃,刃口锋利。
最后把那张三石的强弓放在手边,弓弦已经检查过三遍,没有问题。
火铳已经装好了药,三杆,一字排开,药线通畅,铅子压实。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沈烈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明天,就看这一仗了。
远处,拒马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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