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双捂着的肚子还没缓过劲,走路一瘸一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沈烈不紧不慢跟着,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来的时候二十多人,回去只剩七个。
来时趁夜摸黑,回时天光大亮。
来时战战兢兢,回时各怀鬼胎。
走到大虞边境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远处出现一群人影。
沈烈眯起眼,看见那是一队官兵,约莫二十人,为首的是个骑马的,穿着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银牌。
曹征忽然加快脚步,脸上堆起笑,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
“徐百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徐百户翻身下马,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锐利。
他扫了一眼曹征几人满身的血污,又看向他们手里提着的包裹。
“昨晚黑风谷火光冲天,本官就知道你们得手了。带人在这里接应,果然等到了。”
曹征点头哈腰,笑得殷勤:“托徐百户的福,昨晚那一仗,兄弟们拼死拼活,总算没给百户所丢脸。”
他说着,把手里包裹往地上一放,解开布角,露出里面几颗首级。
“徐百户您看,这是关河砍的,这是张双砍的,这是吴炼砍的,这是韩庆砍的,属下也砍了三颗。一共八颗,全是真鲜卑!”
徐百户眼睛一亮,蹲下细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好,好,都是真货。这一趟你们辛苦,回去重重有赏。”
曹征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余光往后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沈烈和赵破夷走上来。
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正常。
徐百户也看见了沈烈两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沈烈肩上那捆皮甲和腰间那把刀上停了停。
“这两位是?”
曹征赶紧接话:“哦,这个是黑河墩的边卒沈烈,那个是永宁堡的夜不收赵破夷。昨晚跟着一起去的,也出了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烈这兄弟运气不错,捡了个鲜卑头目的首级。”
徐百户眼神一动:“头目?”
沈烈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颗系着红绳的首级,往地上一放。
徐百户低头一看,脸色明显变了。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那颗首级,从发辫到皮甲,从脸型到牙齿,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才站起身。
“这是鲜卑人的巡长,管着五十来号人。你杀的?”
沈烈点头。
徐百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先回赵家庄,本官给你们接风洗尘。”
一行人调头,往赵家庄方向走去。
赵家庄离边境不到十里,是百户所的驻地。
说是庄,其实已经是个小城镇的规模。
外围是一圈五米高的石墙,墙头有垛口,隔三差五立着哨楼。
墙内住着三四百户人家,有铺子,有酒馆,有铁匠铺,有军营,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百户府。
徐百户把众人带回百户府,吩咐手下安排饭食,又让人去请判官高进。
高进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清瘦,穿着文吏的青袍,手里拿着纸笔,进来时先给徐百户行了礼,然后开始勘验人头。
他一颗一颗拿起来细看,从发辫到牙齿,从脸型到刀口,看完一颗,在纸上记一笔。
八颗普通首级,很快就看完了。
最后拿起那颗头目的。
高进看了许久,又问了沈烈几句:在什么地方杀的?用什么杀的?杀的时候那人穿的什么?腰里有没有令牌?
沈烈一一答了,把那块狼头令牌掏出来放在桌上。
高进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向沈烈,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他把徐百户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徐百户眉头一挑,看向沈烈的目光也变了。
片刻后,高进走回来,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八颗首级全部勘验完毕,确系鲜卑战兵。其中一颗为巡长首级,腰牌为证。”
他说着,看向沈烈。
“这一颗,是你杀的?”
沈烈点头。
高进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
“你可知道,鲜卑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悍勇无比。寻常边卒与鲜卑战兵以一换一,已是难得。与鲜卑巡长换命,至少需要三个边卒才能拼掉一个。即便是百户所的精锐亲兵,也得两人才能稳杀一个巡长。你一个人,一把破刀,是怎么杀的?”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他先中了我一刀,又中了暗算,我捡了便宜。”
高进盯着他,明显不信。
可沈烈不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纸上又记了几笔。
“好,你的军功,本官记下了。”
曹征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等勘验完毕,众人被安排去吃饭休息。
曹征却没去,他借口有事,让关河几人先走,自己跟在徐百户身后,进了后堂。
屏去左右,门一关,曹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徐百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怎么?”
曹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上去。
布袋沉甸甸的,一打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十两。
“徐百户,属下在您手下干了五年,一直承蒙您关照。这次能活着回来,全托您的福。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徐百户看了一眼银子,没接,也没说话。
曹征咬了咬牙,又开了口。
“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说。”
“那个沈烈的军功……属下想请徐百户帮忙,分一些到属下头上。”
徐百户放下茶碗,看着他。
曹征额头冒汗,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属下在边关熬了八年,好不容易熬到总旗,这次差点因为上月那桩事被撸了。要不是这趟拼死出来搏军功,现在还在提心吊胆。沈烈那颗巡长首级,若能算在属下头上,属下就能往上挪一挪……”
徐百户打断他:“那是人家拿命换的。”
曹征咬了咬牙:“属下知道。可他就是个边卒,没根没底的,拿了军功也是被人惦记。属下不一样,属下是您的人,属下往上爬,也是给您长脸。”
他往前膝行两步,把银子又往前递了递。
“徐百户,您只要点个头,这事就成了。他一个傻大个,懂什么?回头给他点小恩小惠,他就感恩戴德了。”
徐百户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曹征啊曹征,你倒是会打算盘。”
曹征陪着笑,不敢接话。
徐百户伸手,拿起那袋银子,掂了掂。
“十两,不少。”
曹征眼睛一亮。
徐百户把银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这事,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曹征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多问,只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徐百户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袋银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沈烈……”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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