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
她扫过那几个边卒的时候,眼神是冷的,是平的,像是在看一群不足挂齿的东西。
那种眼神沈烈见过,前世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那些被灭门的毒枭家属,见过那些藏在深山的军阀千金。
她们落难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是绝望,是不屑。
沈烈伸手一指:“我要她。”
院子里静了一下,随即轰然大笑。
马力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这傻子挑了个最丑的!老子还当他好歹能挑个能看的!”
白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山魁哥你看,我就说这傻子分不清好坏,他挑那个脸上带屎的!”
孙勇搓着下巴,阴阳怪气:“哟,傻大个口味重啊,喜欢脏的。”
赵山魁愣了愣,随即眯起眼打量那个女人。
他刚才只顾着看那几个脸干净、胸脯大的,竟没细看这个角落里的。
这一细看,他才发现端倪,那女人虽然脸上脏,可脖子白,手腕细,腰身挺,骨相不是寻常牧人能有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贪色,又闪过一丝懊恼。
沈烈看的是骨头,他赵山魁看的是肉。
骨头值钱还是肉值钱,他心里有数。
可话已经放出去,让沈烈先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反口。
女人也抬起头,看向沈烈。
那一瞬,她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扎进人骨头里。
不是俘虏看士卒的眼神,更像是帝王垂目,看一个本该死在泥里的蝼蚁,忽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沈烈与她对视一眼,面无表情。
赵山魁干笑一声,拍了拍手:“好,好眼力。人是你挑的,领走吧。”
他凑近沈烈,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申时点卯,别忘了。”
沈烈问:“点什么卯?”
赵山魁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扔在他胸口。
木牌砸在肋骨上,落地前被沈烈一把抄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牌子上用烙铁烫着一个“死”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黑风谷任务。”
赵山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活着回来,她是你的。回不来.....”
他往那女人身上瞟了一眼,笑容更深。
“老子替你收着。”
沈烈没接话,把黑木牌往怀里一揣,转身朝那女人走去。
女人已经站起来,看着他走近,眼神依旧冷。
沈烈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走。”
女人没动,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三息里,两人谁都没说话。
马力在身后起哄:“哟,傻子不会说话,婆娘不会动,绝配啊!”
白翔跟着笑:“人家嫌弃他呢,嫌他傻,嫌他丑!”
沈烈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那女人的眼睛。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草原口音,吐字却极清晰。
“你知道我是谁?”
沈烈淡淡道:“不知道。”
“那你敢要?”
“我挑人,不问来历。”
女人沉默了一息,又问:“你不怕惹祸上身?”
沈烈看着她,忽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过。
“我这条命,今晚就要去黑风谷死一回。祸不祸的,还分先后?”
女人愣住了。
她盯着沈烈,眼神里那层冷意终于松动了一丝。
半晌,她垂下眼,跟着沈烈往外走。
身后,赵山魁抱着胳膊看着两人背影,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山魁哥,那女人不对劲。”
赵山魁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女人的背影,盯着她走路时笔挺的脊梁,盯着她迈步时裙摆下隐约露出的脚踝,那脚踝白得不像牧人,细得不像苦命人。
他忽然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走了走了,看什么看,回头老子再收拾。”
几人笑着往外走。
院子里,剩下的鲜卑女子依旧蹲着,麻木的眼神里,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回黑河墩的路上,陈雄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沈烈走在前头,那女人走在他身侧,两人隔着三步距离。
风沙刮过来,女人用袖子掩住口鼻,脚步却一步不乱。
沈烈忽然开口:“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答:“没名字。”
沈烈没再问。
走出半里地,女人忽然说:“我叫阿骨朵。”
沈烈嗯了一声,没回头。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冷意又淡了一分。
她忽然问:“你真要去黑风谷?”
沈烈没答。
女人盯着他的后背,一字一句道:“你要是回不来,我会在你死之前先死。”
沈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女人迎着风沙,脸上脏污依旧,眼神却像刀。
“我阿骨朵,不给人当玩物。”
沈烈看了她三息,忽然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盼着我活着回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