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德身为川军宿将,瞬间便品出了沈烈话语的分量。
这份即将递上去的捷报,字字句句连着的,是实打实的军功,白花花的赏银,更是未来几年在延绥这片地界上,谁说话更有分量的根本。
“沈将军,”他主动将话头递过去,姿态放得很低,“此战以你定襄军为主力,我川军不过是奉命在外围策应迂回。这份捷报如何具名,如何论功,全凭将军做主。”
他眼神里带着试探,客军作战,功劳被主军分润甚至吞没,是常有的事。
沈烈目光扫过秦崇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川军吃苦耐劳韧性十足,这秦崇德为人也颇有口碑,行事厚道,换了延绥镇其他几个眼高于顶的将领,此刻怕不是已经在盘算如何将川军的功劳据为己有,哪会如此客气地将拟定军功的主动权拱手相让。
“秦将军,”沈烈站起身,语气轻松地打破了这略显拘谨的气氛,“你我之间,不必干坐在这儿说这些场面话,曹文秀已在帐外备好了刚烤的肥羊,调料齐全,还有拓跋部刚献上的上等马奶酒,边吃边谈,岂不畅快?”
秦崇德闻,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眼中透出真切的光芒。“听将军这一说,腹中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走!”
他爽朗一笑,也站起身来。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小帐。
营地里弥漫着大战后的喧嚣与生机,空地上正宰杀着缴获的牛羊,火头军们围着篝火忙碌,铁叉翻动间,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
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大胜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着,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明亮的光彩,粗豪的笑骂声此起彼伏,这是用血与火换来的片刻松弛。
望着眼前景象,秦崇德感慨道:“这一趟,我们可是硬生生走了八百余里。”
“兵卒肯跟着主将深入险地,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了我们,”沈烈的声音感慨,“今日这份捷报,写得好与不好,直接关系到他们归家后,家里粮缸能否填满,手上能否拿到应得的犒赏。这是实打实,掺不得半点假的。”
沈烈心中盘算着,这军功分配,既是对将士的交代,更是他拉拢秦崇德这员得力干将,在延绥军中布局的关键一步,秦崇德的川军战力不俗,只是被张家川压制,若能收为己用,便是一支奇兵。
两人互相谦让着走进沈烈那顶宽敞些的中军大帐。
帐内,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曹文秀侍立一旁,辣椒面、孜然粉和粗盐整齐地摆在木盘里。
沈烈亲手用匕首卸下一条肥嫩的羊后腿,递给秦崇德。
“尝尝,秦将军,”沈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这烤法是我琢磨出来的,在边地吃食上的一点小改良,看合不合口味。”
秦崇德久在四川,当地虽有羊,风味远不及草原,后来随张家川驻守神木,羊肉也多是炖煮,何曾尝过这般焦香四溢的烤法?
他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滚烫的肉汁混合着香料在口中爆开,他忍不住又狠狠咬下第二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下。
“沈将军。”秦崇德吃得满嘴油光,眼中尽是叹服,“将军用兵如神,已是世所罕见,没想到在这口腹之欲上,更是让老秦我望尘莫及啊!”
他一时竟想不出更贴切的词,只觉得这滋味实在难忘。
沈烈自己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肋排,心中了然。
自神木城并肩御敌起,他便留意到秦崇德此人,打仗实在,为人也老道,正是他在延绥镇错综复杂的势力中,可以争取,也必须争取的助力。
今日这顿精心安排的烤羊,便是拉近彼此距离的第一步。
“边吃边谈正事。”沈烈放下匕首,拿起酒爵,“按我大虞军制,军功奏报分三步走,第一步,你我前线将领各自具报详情,但你我身为游击、参将,按制无权直接上题本,捷报需先呈送延绥镇,由林巡抚或袁总督审定,再以他们的名义拟写正式题本,方能上达天听,之后,还有都察院御史独立核查。所以,你我眼下只能将各自将士的功劳明细列清,至于最终题本如何措辞,如何权衡,还得看林抚台和袁总督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但话中隐含的深意,秦崇德如何不懂?
沈烈与林远、袁时泰之间的紧密关系,早已不是秘密。
秦崇德默默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苦涩。
客军!客军!
这两个字像枷锁一样套着他和四千川军兄弟,浴血奋战,功劳最易被侵夺瓜分,神木城那场恶战,他拼掉了多少老兄弟,至今仍是个参将。
这次红碱淖之战,更是被安排在战场外围策应,硬仗都是定襄军顶在前头。
“关于呈报,”沈烈放下酒爵,目光直视秦崇德,声音清晰沉稳,“我意如此具名,川军参将秦崇德,奉命率所部远来协剿,当先陷阵,功与定襄军并!”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秦崇德猛地抬起头,握着酒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直直地盯着沈烈,一时竟忘了语。
“功与定襄军并”?
首功次功赏赐天差地远,沈烈竟将川军功劳与他自己的定襄军并列?
而定襄军此役正面硬撼拓跋部主力,伤亡惨重,光是阵亡就二百多人,川军虽长途奔袭辛苦,但伤亡远不及此。
这……这不合规矩!
“沈将军。”秦崇德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酒爵,神情复杂,“此役,川军出力有限,定襄军的弟兄们埋骨塞外的就有二百多,这功劳,当以将军部为主。”
他并非不渴望功劳,只是这并列二字,分量太重,重到他觉得受之有愧,甚至隐隐不安。
“秦将军,”沈烈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神木城墙上,你亲冒矢石;今日红碱淖外,你率军迂回穿插,截断敌退路,这份担当与勇猛,沈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需要秦崇德这个盟友,更需要那四千能战的川军,把功劳抬上去,是收其心的关键。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替手底下那四千跟着你餐风露宿、远赴塞外的川军弟兄们想想,两家功劳并列,朝廷核验下来,战利品、赏银,你我各半,这才是他们跟着你秦崇德出塞,该拿到的,能带回家的东西。”
沈烈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秦崇德心底更深处的渴望,“还有一层,秦将军在参将位上,时日不短了吧?副总兵、总兵之位,不正是你我这般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武将,该去争一争的吗?一辈子困在参将位上,处处受制于人,连自己手下的兵,想用都得看人脸色,岂不憋屈?”
这番话,说在了秦崇德心头。
沈烈今日不仅没有歧视川军,反而将长途奔袭最苦,硬仗风险相对最低的迂回任务交给了他们,这份体恤,他心里有数。
此刻,沈烈不仅将天大的功劳分给他,更点破了他内心深藏的不甘与渴望。
副总兵,总兵,这是何等诱惑!
跟着张家川,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而沈烈,他有林巡抚、袁总督的支持,更有这份气魄和手段……帐内沉默了许久,秦崇德猛地站起身,双手捧起酒爵,高举过头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激动与决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