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实在冷,我们等不了方晓静和方子聪,准备打道回府,结果我不经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仔细一看,吃惊不已。
我指了指前面,问苏南:“你说前面那个人像不像赵燃?”
苏南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人恰好抬头,双眸笔直地朝我们望来。现在已经不用确认了,那人便是赵燃。
他神色一喜,三步并作两步朝我们走来:“苏南,胡乐,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们了。”
“好巧啊。”我干笑。
苏南的表现很淡定,完全没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之情:“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赵燃解释,“我爸妈今年去国外陪我弟过年,我一个人在国内也无聊,我表姐就邀请我来她家做客。当然,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我带那混世魔王小外甥,谁让我推脱不得,只能暂时做做保姆。”
什么,保姆?我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要不是苏南在一旁,我都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本以为他飞了大半个中国是来旅游的,结果是来带娃的。
赵燃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看着我们,嘴角浅浅一勾:“你俩约会呢?”
苏南握紧我的手,郑重其事地点头:“是的。”
我看了苏南一眼,瞅你这眼神、这表情、这语气,哪里是回答这么生活化的问题,明明像在作科研报告一般。
“你们住在哪儿?”赵燃笑笑,“有空我去找你们玩。”
“好啊好啊……”
我还没说完,苏南瞥了我一眼,我立马将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嚼碎,一声都不敢吭了。
随后,苏南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有空我会带赵学长四处逛逛。”
记住,苏南说的是有空,这就好比“改天请你吃饭”一样官方且忽悠人,不知道改天究竟是哪一天,而有空是何时有空。
我不禁深深佩服苏南,同样活了十八年,一同接受阳光雨露的洗礼,怎么他说话就这么滴水不漏?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我们和赵燃分道扬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苏南的情绪有些低迷,明明约会的时候还心情不错,现在却一不发,好像被人点了哑穴一样。
苏南的脾气我很了解,他几次阴阳怪气全部是因为赵燃,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以前我和周承光一走近了,他就像被人触了逆鳞一样,整个人都不对劲。
我扯了扯苏南的手,试探性问道:“苏南,你是不是不喜欢赵燃?”
“不喜欢。”他的回答倒是很直白,直白到让我哑口无,他看了我一眼,“你真相信他在这里有个表姐?”
人口调查的事情与我无关,而且我想赵燃也不至于这么幼稚吧。
“没准人家真是过来旅游度假的呢?”我呵呵一笑。
他没有再回我,只是投给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到了我家门口,苏南依旧握着我的手,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南,我到家了,你可以放开手了。”
“嗯。”他嘴上答应,手却没有放开。
我发现,自从和我确认关系以来,苏南好像变得越来越幼稚了,我怎么从他身上看到了我昔日的赖皮影子?
无奈之下,我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我恍然大悟,电影中都这么演,情侣分开的时候,对方都要送上一个吻。为了配合浪漫的情节,我踮起脚,缓缓靠近他,正要触碰到他的唇瓣的时候,一束光从楼上照下来,我俩同时吓得一激灵,飞速弹开。
这束光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弄得我们像极了被包围的犯罪嫌疑人。我眯着眼睛仰头望去,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我爸。
“爸,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爸继续晃手电筒:“我在找东西呢。”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我愤愤地想,本来想和苏南花前月下,结果被您老整成了犯罪嫌疑片,这拐弯猝不及防,我和苏南差点儿吓出心脏病。
我故意拆台:“爸,你找什么?我们和你一起找。”今晚要不找出一个子丑寅卯出来,大家都别想睡觉。
我爸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支支吾吾。
苏南拉了拉我,示意我别这么上纲上线:“给叔叔一点面子。”
“哦,好吧,明天早上见。”我说。
他无奈地笑笑:“你忘记我明天一早要去临市?”
“哦。”我想起来了,只好讪讪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我会早点回来,等我。”他说。
“好。”
我估摸着,我俩要是继续这样你侬我侬,缠缠绵绵,对视到天荒地老,我爸也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挥一挥小手,两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进了屋子,我爸终于消停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在他关手电筒之前,对他说道:“老爸,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我真的在找东西。”我爸假装忙碌。
我叹息一声:“老胡,你家小胡真的长大了,您放一百个心好不好?我发誓,这四年中,我不会让您和妈妈莫名其妙当外公、外婆的。”
我叹息一声:“老胡,你家小胡真的长大了,您放一百个心好不好?我发誓,这四年中,我不会让您和妈妈莫名其妙当外公、外婆的。”
我爸被这句外公呛到了,咳了半天,面色涨得通红,丢下一句“这可是你说的”,接着落荒而逃,全然忘记了这是他的房间。
翌日一早,我被我妈走路、拖地、整理东西的声音吵醒,挣扎了片刻,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耳朵。
下一刻,我妈打开房门,大嗓门传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快起来,胡乐,你属猪吗?猪都没你这么能睡,你的人生是不是除了吃就剩下睡了?你也不出门活动活动筋骨,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都比你强,你这腰扭一扭估计能扭出腰椎间盘突出。”
我实在扛不住她的碎碎念,痛苦地从床上爬起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念:“吃饭就好好吃饭,掉一桌子,你的下巴是有洞吗?就你这种吃法,我只在一种属相面前见过。”
我眼皮都不抬,说:“我知道,您说的是猪。”
“你比猪都不如,猪都知道出去晒晒太阳。”我妈继续埋汰我。
我叹了一口气。
我在学校的时候,我妈天天盼着我回家,在电话中字字句句辛酸,让我听着恨不得坐火箭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在家里前三天,我简直被他们当成了公主,他们随叫随到,而我要啥有啥。不过这种公主级别的待遇不超过一周,一周过后,我已经感受到母上大人浓浓的嫌弃。
我要是再不收拾收拾滚出门,没准我妈会拿着扫帚亲自送我出去。
果然,吃完早饭,我妈递给我十块钱,说了一句:“大好青年就该出去好好玩玩。”说着,她不由分说把我踢出家门。
我举着十块钱站在风中,突然觉得亲情这玩意儿有时候还真是虚无缥缈。
如今物价上涨,买瓶水都要两块钱,十块钱能做什么?于是,我花了两块钱坐上公交车,来到了植物园。得知植物园门票要五十块之后,我继续抬头望天。
有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快到中午时分了,我想到自己口袋里只有七块钱,突然觉得悲从中来,正想打个电话给苏南,让他江湖救急一下,又想到今天他和他爸妈去临市拜访朋友了,也就作罢了。
算了,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还是自食其力吧。可偌大一个城市,竟没有卖艺的地方让我表现一番。在我绝望之际,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胡乐。”
我欣喜地转过身,见赵燃牵着一个小男孩朝我走来。他走近后打量了我一眼:“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真的好巧。”我笑。
赵燃对他身边的小男孩说道:“小包子,快叫姐姐。”
他还真是过来当保姆的。
不过这个小包子,哦不,小男孩真可爱,也就四五岁,一双大眼睛像极了我们小时候玩过的玻璃珠子。看着他吹弹可破的小脸蛋,我竟想伸手捏一捏。
也许小包子洞察到我蠢蠢欲动的心,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嫌弃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叫姐姐,阿姨还差不多。”
听到这句阿姨,我那母性瞬间荡然无存。赵燃尴尬地批评小包子:“许之睿,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快和姐姐说对不起。”
“我不。”小包子倒是犟得很,鼻孔朝天,一副唯我独尊的小霸王模样。
我笑笑:“没事没事,叫阿姨就阿姨吧,反正我也是阿姨中最年轻最美的,是不是呀,小包子?”
“我才不叫小包子,我叫许之睿。”小包子气得很。
赵燃呵呵一笑:“你别理他。这小魔王被我姐和姐夫宠坏了,现在就是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我正打算好好教教他,不过我发现,教他比教你还要难。”
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赵燃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骂我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要去植物园吗?怎么没看到苏南?他去买票了?”赵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了。
我索性一次性回答:“苏南今天有事,我被我妈赶出来散步,结果钱没带够……”我欲又止,又状似无意地捂了捂肚子。
好在赵燃很懂得察观色,很快明白我的肢体语所代表的意思,说道:“刚好我和小包子都没吃饭,一起吃吧。不介意的话,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植物园玩一玩。他的学校布置了作文,我一个人怕管不住他。”
吃人嘴软,我笑着应下。
吃完饭,我们买了票,进了植物园。今天是周末,植物园人满为患,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像我们这样的组合,少之又少。
在遇到许之睿小朋友后,我总算明白了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明白苏南当初对我的冷嘲热讽根本不算什么,眼前这个小包子的犀利辞才是字字句句扎心。
比如,为了启蒙孩子,我故意对一株含羞草做好奇状:“这株植物好神奇,手一碰,居然会收拢起来,跟害羞的小姑娘一样。”
许之睿不屑地回答:“笨蛋阿姨,这是含羞草。因为它在受到人们触动的时候,叶柄下垂,小叶片合起来,所以我们以为它害羞了。可是它根本就不懂得害羞,它就是一株植物而已。阿姨,你是不是童话故事看太多了?”
许之睿小朋友,我看是你看太多《今日说法》了,小小年纪一点童心都没有,一点都不可爱。
还未等我反驳,赵燃又替我挽回面子:“姐姐只是和你开玩笑,而且姐姐是生物系的,她知道的东西比你多得多。”
“哦。”许之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今年你们学校的分数线降低了吗?还是她其实是特殊类别学生?”
我的拳头隐隐发痒,不过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孩子,孩子只是口无遮拦,忍一时风平浪静。要揍别人家的孩子,你估计得赔个倾家荡产。
于是我深呼吸,保持微笑,继续被他扎心。俗话说得好,圣人都有脾气,何况我还真不是圣人,于是逛到一半,我假装苏南来找我,找了一个借口落荒而逃。
离开他们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嗯,真是清甜。
恰在此时,苏南打电话给我:“你在哪儿?”
我一听到苏南的声音,委屈不已:“苏南,我刚刚被除了你以外的人打击得体无完肤,关键是我还不能揍他,因为他还未成年,你说我气不气。”
那端的苏南顿了顿,只叹息一声:“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你回来了?”我一脸惊喜。
“你回来了?”我一脸惊喜。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笑得贼兮兮的:“你该不会是想我了,所以提前回来了吧?”
那端的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别贫嘴,你把地址告诉我。”
我知道苏南脸皮没我厚,而且这少年害羞得很,要是惹急了,估计会奓毛,所以我适可而止,报了位置之后就在原地乖乖等他。
结果,我还没等到苏南,赵燃已经带着小毒舌出来了。他看到我还在植物园外头翘首以盼,特别惊讶:“你怎么还在这里?”
“笨蛋舅舅,她这明显是在骗你,就你上当受骗了。”小毒舌许之睿说道。
我发现,这小毒舌叫人名的时候,特别喜欢在前面加上笨蛋两个字作为前缀。
我笑眯眯道:“不是哦,我在等人。”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苏南从容淡定地走过来。苏南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定的气息,仿佛只要他朝我走来,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赵燃看到苏南,面色僵硬片刻,旋即一笑。
苏南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赵燃,朝他点点头,旋即目光落在许之睿身上,接着他轻声问我:“这就是欺负你的孩子?”
我握拳轻咳一声,实在不好意思承认。
“笨蛋阿姨,这是你的男朋友吗?”没想到许之睿小小年纪,倒是早熟得很,一语道破我们的关系。
我更加不好意思了。苏南一笑,弯腰俯身与许之睿平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温柔,不过说出来的话堪比核武器。
他说:“小朋友,你长得十分可爱。”
许之睿的确长得可爱,可能他被夸过许多次,也可能他很少被比他长得还好看的帅哥哥夸奖,他有些别扭地红了小脸,居然害羞了:“谢谢……谢谢。”
苏南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愈加温柔了:“不过我希望你的行举止和你的外表一样可爱,做个表里如一的好孩子。”
我听了这话,不禁拍手称赞。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这就是。
苏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批评了许之睿不礼貌的行为,又暗藏鼓励之意,希望他能悔改,这种褒贬合一、既褒又贬的说话艺术,不学习几年是练不出来的。
我突然更加钦佩苏南了。
也不知许之睿是不是被苏南的美貌迷住了,竟难得没有满嘴喷毒箭。
赵燃笑笑:“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们吃饭,也谢谢胡乐今天帮我带了半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