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舒一口气,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担心,我想寄宿在学校,免得他们两头忙。”
虽然他这么说,但眼底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
我心疼这样的苏南。
和我一比,苏南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多少次累了回到家,希望能吃到一口热饭,能得到父母的嘘寒问暖,可他面对的往往是冷冰冰、黑漆漆的屋子。
“苏南……”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别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可是也不一定需要寄宿啊,要不你来我家吧?”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这些事情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说完,苏南起身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帮他一起打扫,刚蹲下,肚子却咕噜噜响动。苏南见我面色有异,担心道:“你怎么了?”
“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借你卫生间一用。”说着,我忙不迭地冲上二楼。
等我解决完生理大事回到客厅,却见苏南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面色阴沉地看着我。
还未等我开口,苏南轻轻道:“刚才方晓静一直打电话,很抱歉我接了。”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方晓静以为接电话的是你,她说了一些事。”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什么事?”
他起身走向我,一字一句道:“你想让周承光加入学习小组。”
“我……”
我今晚本来就是找他讨论这件事的,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我都已经打算延后再议了,结果天不遂人愿,方晓静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事到如今,我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周承光也是我们的朋友,他的成绩实在太差了,所以我……”
“所以你想当好人?”苏南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是这么说,他……”
他却不听我解释,倏然转身,语气冷硬:“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会同意,你死了这条心。”
我诧异不已,绕到他面前,盯着他愠怒的面庞,实在不解:“你和周承光有多大仇,为什么总是不待见他,有必要弄得这么决绝吗?”
“有必要。”苏南不改初衷。
“你!”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翌日自习课,苏南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我甚是诧异,以为昨晚他与我拌过嘴后,便不愿再来,没想到他居然摒弃前嫌……
我甚是诧异,以为昨晚他与我拌过嘴后,便不愿再来,没想到他居然摒弃前嫌……
可我依旧想多了。
苏南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沉默地坐在我旁边,低头一声不吭地翻书,片刻后道:“有不懂的问我。”
他一出现,我们三人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方晓静打头阵,战战兢兢地上前问问题,苏南耐心解答。
而我全程埋头做试卷,理也不理苏南。并不是我无理取闹,而是我若一点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正是拔河的最关键时期,我不能有所松动。
方晓静碰了碰我:“你别跟班长犟了,和他道个歉,说句软话吧。”
我轻飘飘地扫了方晓静一眼,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立场?又要我力争周承光在小组里的位置,又要让我和苏南服软,她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方晓静偷偷睨了一眼苏南,低声在我耳边道:“你啊,就是太倔了,不懂得迂回。你为什么要单刀直入地和班长提意见,你就不能委婉一些吗?我就不信你说软话,班长还会给你脸色看。”
“不会。”我赌气说道。
方晓静叹了口气,估计也觉得我孺子不可教。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方子聪急得团团转,他对周承光打了包票,而我们迟迟不给回应,不是耍弄人家吗?
对此,我决定亲自向周承光道歉,方子聪松了口气。
周承光约我在公园见面。
此时已是深秋,寒风刺骨,我怕冷,穿得严严实实,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周承光,看着来往的人群,不禁有些恍惚。
“学姐。”清朗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我抬头,见周承光笑意盈盈地朝我而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如雪。
以前我总以为他是天生皮肤白皙,其实不然。
见我直愣愣地盯着他,他停在我眼前,微微弯腰,眼中带笑,苍白的面上展开一抹和煦的笑:“你发什么呆呢?”
“啊,没有啊。”我忙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
周承光坐在我身边,见我一直冻得哈气,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我忙阻止:“你做什么?”
“怕你冷,给你多披一件衣服。”他说。
我按住他脱外套的手,强掩住心底的酸涩和难过。他在我面前粉饰太平,只字不提,而自己却独自忍受痛苦。
明明他那么虚弱,还要把外套给我。
什么人啊这是!
“治标不治本,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我生怕他又冻病。
周承光点点头,望着公园来来往往的人群,轻轻道:“我以为学姐喜欢热闹,所以约在了这里。”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我认真地看着他,“周承光,你要为自己多考虑考虑,别总想着别人。”
“别人?”他愣了下,低低一笑,“哪有别人,只有你一个而已。”
“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找个温暖的地方。”
到了咖啡厅,周承光给自己点了一杯清水,给我点了一杯咖啡。热气蒸腾中,他的面容迷离清隽,我很怕迷雾一消失,他也跟着不见了。
沉默许久,周承光率先说道:“你找我,是因为学习小组的事情吧?”
我轻轻地“嗯”了声。
“其实,学不学习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我只是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想……给自己留下一些回忆。”
后面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想留下一些回忆。
所以,他带着我去听魏森的演唱会……
我突然说道:“周承光,周末我们去露营吧?”
周承光愣了下,旋即点点头,眼角带笑:“好啊。”
我与方晓静、方子聪提起露营之事,他们两人求之不得。
“露营好啊,虽然现在有点冷,但那些虫子、蛇啊刚好冬眠,这时候一边看星星一边烧烤,简直是人生一大幸事啊。”方晓静已经畅想起来。
方子聪弱弱地道:“要叫班长吗?”
苏南?
我垂下眼睫,无论做什么事情,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南,可他和周承光不对盘,他不会想去的。
方晓静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道:“班长去不去是他的事情,而你说不说就是你的事情了。你若瞒着他,信不信等你露营回来后,他又和你冷战。”
我瞬间醍醐灌顶。
我瞬间醍醐灌顶。
当晚吃完饭,我抱着书包去苏南家,美其名曰一起做作业。
苏南貌似还在生我气,见我抱着书包杵在门口,也只是淡淡地道:“做什么门神,进来。”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摊开练习簿,踌躇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南放下笔,定定地看着我:“凳子上有针?”
我立马正襟危坐,轻咳一声:“其实苏南,这周末我和方晓静他们想去露营,就在清风山附近,那儿不是有个著名的月亮湖吗,听说很漂亮,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去?”
“露营?”苏南双手环胸,“怎么突然想去露营?”
“就……放松放松呗。”我说。
“你爸妈同意吗?”他简明扼要地指出最重要的问题。
我愣了下,倒是没细想过这问题,但如果苏南去的话,我妈一定举双手赞同,而我爸的意见……
他的意见在我们家向来没什么效力。
“只要你去,我爸妈就会同意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取悦了苏南,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冷哼了声:“我在,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嗯。”我真诚无比地点头,“因为你无所不能,方晓静和方子聪都说了,有你在,天塌下来都不担心。”
“别给我戴高帽子,都有谁去?”他问。
“我、方晓静、方子聪,还有……”
我咽了咽口水,还未等我开口,苏南已经冷冷地道:“还有周承光对吗?”
我:“……”
我以为苏南会大发雷霆,抑或甩袖走人。
不对,这是他的房间,他应该把我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在我提心吊胆之时,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淡淡地道:“好,我去。”
我以为自己幻听,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去吗?”
他笑了一声:“你们不是说我无所不能嘛,我怎么好意思不去。”
虽然邀请的过程很“曲折”,但结局是完美的,苏南同意了。
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方晓静,方晓静却甚是愤怒,嘴里一直喋喋不休地骂着方子聪。我心想,方子聪这家伙又怎么在老虎面上捻须了?
方晓静愤愤不平:“方子聪这家伙把要去露营的事情告诉叶颜了,还说班长一定会去。”
“然后呢?”我问。
我想,以叶颜门禁森严的家教,她应该不会参与吧。
“方子聪说,她也想来。”
我:“……”
人家要来,我总不好意思拒绝,安慰了奓毛的方晓静几句,这件事也就这么尘埃落定。
我爸本不放心我们几个孩子去露营,但因为有苏南和周叔在,他放心不少,只交代我一定多注意安全。
我爸妈还是比较开明的,深知我学业繁重,偶尔的放松是为了更好地学习,所以并没有多加阻拦。周承光说,其实我很幸福。
我也这么觉得。
周六休息一天,傍晚我和苏南收拾完行李,在公园和方晓静他们会合。
没多久,叶颜来了。
和我的清汤挂面头不同,叶颜明显刻意打扮过,她长相精致漂亮,气质出众,稍稍一打扮,便让人移不开视线。
方子聪小声道:“女神就是女神。”
他刚感叹完,便被方晓静一个无情的肘拐打得连连抽气。
叶颜和我们打过招呼后,便找苏南问问题,两人站在一旁讨论得热火朝天。
方晓静低声冷哼:“都出来玩了还这么积极,我看她就是故意找班长说话,霸占他。”
霸占这个词严重了。
我替叶颜说好话:“学霸学习哪分时间、地点,灵光一闪就来了,你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
方晓静白了我一眼。
不久后,一辆房车朝我们而来。房车停下,车门打开,周承光一身清爽地走下来,朝我们微微一笑。
我们上了车,一车人浩浩荡荡地朝清风山而去。
清风山距离市区并不是很远,适逢周末,除了我们,竟还有不少人来这儿露营。好在我们来得不算晚,还能占据一个绝佳的好位置。
清风山最著名的便是月亮湖。
因为地形之关系,湖泊呈现半月的形状,月明星稀之时,明月倒映在水中,像是一弯月儿遗落人间。
因为地形之关系,湖泊呈现半月的形状,月明星稀之时,明月倒映在水中,像是一弯月儿遗落人间。
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和传说,月亮湖成了情侣相伴旅行的必到之地,甚至有外省的游客慕名而来,只为一探究竟。
男生们准备帐篷,我们几个女生开始准备烧烤要用的东西。
方晓静一边准备烤架,一边看着远处,时不时点评:“方子聪这家伙真是笨,连个帐篷都架不好。”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见苏南正有条不紊地搭帐篷。
他身材修长高大,做事不像方子聪那般毛毛躁躁,没一会儿便整理好帐篷。见方子聪求助,他便耐心指导。
“还是班长可靠。”方晓静感叹,“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似的,方子聪这家伙,连灯泡都不会换,笨死了。”
我寻摸着,方晓静这语气怎么那么像我妈?
我妈埋怨我爸的时候,语气与她一模一样。
我没搭腔,倒是一旁的叶颜微微一笑。即便她有所压制,我依旧看清了她眼底的崇拜。她温柔地望向苏南的方向,轻轻道:“苏南是很厉害。”
我是第一次烧烤,有些手忙脚乱、不得要领,加上方晓静一直在一旁催促,差点烫到手。
“学姐,你没事吧?”周承光上前来,抓着我的手,旁若无人地检查。
我忙收回手,轻咳一声道:“没事没事。”
话毕,一扭头,我发现苏南提着一桶水,面色沉沉地看着我们。
“我来吧。”周承光接过我手中的钳子,熟练地翻着烤架上的鸡翅、鸡腿等。
我见他有模有样,不禁感叹:“不错啊。”
周承光很谦虚:“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弄。”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长睫微垂,似想起了什么事情。
也许,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我忙转移话题,搓搓手道:“看得食指大动,好想吃。”
周承光朝我一笑:“马上就好了,你等一会儿。”
“嗬。”周承光刚说完,我便察觉身边一阵风过,一转头,苏南正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
方子聪为了讨好方晓静,和周承光取经学艺,烤了好几个大鸡腿给方晓静,看得我垂涎欲滴。
“给。”周承光将手里的盘子递给我,盘子里码着烤得金黄的鸡翅和鸡腿,闻着便让人馋虫大动。
“谢谢。”我冲他感激一笑。
“苏南,谢谢你了。”我正拿了鸡翅,乍听到叫苏南的声音,耳朵微动,下意识地转过身,便见苏南手里端着盘子,正递给叶颜。
叶颜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之间的气氛甚是良好。
我看了一眼手里香喷喷的鸡翅,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因为我们还是学生,所以周叔看得紧,没买酒,只买了一箱饮料,我以茶代酒:“敬这美好的月色,敬这潇洒恣意的青春。”
我说完,无人回应我,方晓静和方子聪在互扔鸡骨头玩闹,苏南手持饮料,沉默地看着我,叶颜矜持地笑着。
我:“……”
我顿觉尴尬,本来就是抒发一下喜悦之情,没想到一下子冷场了,正不知道该如何收尾,周承光拍拍草屑起身,和我共举杯,展颜一笑:“敬这美好的月色,敬我们珍贵的友谊。”
“哎,说错了,是潇洒恣意的青春。”我纠正他。
周承光柔柔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没错。”
“苏南,你去哪儿?”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只看到苏南沉默远去的背影,以及追在他身后的叶颜。
夜晚,更深露重,大家玩闹过后,便扛不住冷意,纷纷回帐篷中休息。
帐篷很大,男生睡一起,我和方晓静、叶颜睡一起,周叔因为要看管房车,便直接宿在车里。
我拉开帐篷拉链,里头的叶颜和方晓静正在梳头,见我进来,方晓静赶紧道:“快把帘子拉上,冷。”
我望了叶颜一眼,脚步微顿:“我去方便一下。”
今晚月色朦胧,月光洒在湖面上,宛若铺了一层银霜。夜风吹拂,湖面泛起涟漪,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在这平静中,苏南手持石子,微微弯腰,一甩手,石子飞跃而出,在湖面上划出漂亮的弧度,最后归于寂静。
苏南打得一手好水漂。
他似乎听到身后的动静,倏然转身,站直身子,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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