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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别人不信你,我信

我了解苏南,他若是心情不好,不会大吵大闹,只是沉默以对,像是受伤的野兽,自己舔舐伤口。和他朝夕相处十几年来,我要是还不了解他的脾性,枉为他的发小了。

他还在为周承光的事情闹脾气呢。

我实在不懂,他与周承光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非那人潇洒不羁了一些,而周承光万事毫不在乎的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打水漂呢,你不冷吗?”我没话找话,问他。

“不冷,睡不着。”他淡淡地道,说完又沉默地捡了石头打水漂,湖面泛起涟漪。

“苏南,你能不能和周承光握手和,对他好一点?他……”我磕磕碰碰地说道。

我还未说完,苏南转身,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我一时无。

他想了想,觉得好笑:“你说我幼稚也好,无聊也罢,反正我就是看他不过眼。”他说完,坐在一旁的平石上,沉默地望着远处。

苏南很少有这么任性幼稚的时候。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瞬,坐在他身边,他倒也没排斥,我俩肩并肩坐着,只有后面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在我心里,你的位置谁也撼动不了。”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他侧头,眸光若水,静静地看着我。

“周承光也一样。”我语气很轻,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

我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苏南的大掌捂住了,他眉眼皆厉,语气肃然:“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手很大,几乎将我整张脸盖住,我拿下他的手,抱怨道:“差点被你闷死了,我是认真的。”

“我没有怀疑你的认真。”他放开手,苦笑一声,像是蝴蝶被蛛网覆住,不知从何挣扎而起,“只是看到你和他待在一起,我心里就不舒服。”

我点点头:“我有同感。”

“你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若狂。

我叹了口气,两手撑着下巴,看着湖面:“看到你和叶颜在一起,我连吃烤鸡腿都没心情了。”

苏南没有说话,半晌后,他低低道:“你真是傻瓜。”

“骂谁呢你?”我龇牙咧嘴。

“骂你,榆木脑袋不开窍。”他循循善诱,“那你有没有深思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

我有些哀怨:“我哪里知道。”

“我知道。”他一扫不悦,眉眼舒展开来,像是雨后初晴的山顶,拨开云雾见天日。

“你知道?”我好奇。

“嗯。”他点点头,正欲说话,后头却传来叶颜的声音。她的声音穿透夜风,带着些许冷意,让我莫名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说:“胡乐,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你现在方便吗?”

苏南抿了抿唇,对我说道:“去吧,早点休息。”

叶颜与我肩并肩走在湖边,她不说话,我鼓了好几次勇气,也没敢率先开口。

在叶颜面前,我还是带了几分自卑感。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明白,叶颜比我优秀太多,这样的人,只有苏南能和她说上话,能成为她的朋友,而我敏锐地察觉到,她压根儿不屑与我来往。

我们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月亮湖旁有许多小平石,大约都是湖水打磨出来的。

我明白叶颜所说的“借东西”不过是一个借口,她这是想和我谈心,而我和她的共同话题只有苏南。

我静静等待,果然叶颜没酝酿多久便开口了:“胡乐,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苏南的吗?”

她看着远处的湖泊,自问自答,眼角带着几分回忆的笑意:“是高一下学期全省物理竞赛的时候。”

“所有考生都有家长陪着,唯独他形单影只,倚在墙上,单肩背着书包,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在聊天。他话很少,好久才‘嗯’一声。他抬头的那一刻,阳光恰好落在他笑着的眸子中,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总之,只要一闭上眼睛,我便忘不掉。”

我牙齿有些发酸。

这么文艺的说法,也只有学霸才说得出。

她说了那么多,我却抓住了重点。叶颜被苏南那一笑勾魂摄魄,从此芳心暗许了。

我无法想象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但我根据她话里头的蛛丝马迹,大概了解到,当时苏南应该是在和我通话。

苏南从小天资聪颖,从小学开始便参加各种比赛,获得各种奖状,所以对于他参加省物理竞赛,我并没有太过担心。

不过作为青梅竹马,友好问候还是需要的。

在考试前,我特意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紧不紧张,如果紧张的话,我给他说个笑话,可以暂时舒缓一下他的心情。

他当时说“好”来着。

当时说了什么笑话,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苏南低沉的笑声透过话筒,直抵我心尖。

“其实,我很羡慕你。”叶颜苦笑一声,“你和苏南从小就认识,占据了他生活的大半部分,知道他的习惯、喜好。我也知道苏南是个很冷情的人,话不多,也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会稍稍多一些烟火气。”

那可不只是一点烟火气,他在我面前比我妈还啰唆,有操不完的心。

我寻思着,要是我直坦白,说自己被苏南念得头疼,叶颜会不会把我的脑袋按在水里让我清醒清醒,谁叫我穷嘚瑟。

我寻思着,要是我直坦白,说自己被苏南念得头疼,叶颜会不会把我的脑袋按在水里让我清醒清醒,谁叫我穷嘚瑟。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说,我的心情竟然不自觉好了许多。我知道这种阴暗的心理要不得,但我控制不住。

多庆幸,我一出生就能和苏南见面。

“可是,我并不比你差。”叶颜话锋一转,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和自信,“他的人生不止这十几年,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所以……”

她顿了一下,却又神秘兮兮地闭上嘴,只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

所以什么,你倒是说啊,我在心里催促着。

叶颜却不说了,对我说了句“回去吧”便起身,起身的时候,她一脚踩空,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但石头太滑,又事出突然,我俩扑通扑通两声,纷纷栽进水里。

我会游泳,但叶颜不会,加上我们衣服穿得厚,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我狗刨了几下,试图将叶颜拉上岸。

但平日里冷静自如的叶颜,此时却像是沾了水的猫儿,吓得惊慌失措,双脚乱蹬,我一个不察,反被她踢了一脚,咕嘟一声,沉入水里。

叶颜估摸着已经艰难地爬上岸,朝我大叫时都破了音:“胡乐、胡乐,你在哪儿?别吓我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湖水很深,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吞了不少水,眼睛被水刺得生疼,想着将身上的衣服解开,也好少点束缚,可刚一动,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水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挣扎着去解水草,因此又吞了不少水,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只觉得脑袋发胀,眼冒金星,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苏南像条灵活的鱼儿一般朝我游来。

他一把拉住我,捧住我的脸,快速渡给我一口空气,这才拉着我浮上水面。

到了水面,我呛咳了几声,这才真正活了过来。

“学姐,快抓住我的手。”周承光整个身体悬在湖边,我吓了一跳,他可是有心脏病的人,这么冷的天掉水里的话,还活不活了?!

“你快回去。”我一急,大声斥责他。

周承光愣了下,慢慢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黯淡。

几人合力将我拉上岸,我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一阵冷风袭来,我打了个冷战。

“快去车里。”周承光敛下眼底的失落,“别再冻感冒了。”

我和苏南、叶颜三个落汤鸡全身滴滴答答地回到房车,周叔被我们吵醒,看到我们这副狼狈的模样,再听说我们掉进水里,吓得魂魄飞散。

他去鼓捣热饮,周承光拿了衣服让我们换上。

房车虽然不大,但也有卫生间,苏南去卫生间换衣服,我和叶颜在房车的小房间里头换。

我在水里泡了太久,又喝了不少水,即便换好衣服,身体依旧不可抑制地发抖,叶颜抱歉地看着我:“对不起,胡乐。”

我打着冷战道:“又……又不关你的事情,都是石头惹的祸。”

正说着话,苏南从卫生间出来,他头发滴着水,面色森冷地走到我们面前,对叶颜道:“叶颜,你能先去帐篷吗?”

叶颜愣了下。

方晓静拉门进来,闻对叶颜说道:“方子聪在旁边点了篝火,过去烤烤会好一些。”

叶颜一步三回头地下去。

房车的门拉上的瞬间,带起一股冷空气,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抬头,便见苏南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你!”他扬起手,像是要揍我。

我缩了缩脖子,抱着脑袋:“等一下,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我们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苏南深呼吸一下,似在压抑自己的怒火:“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一定要在湖边?”

我暗自嘀咕,跟你聊天的时候不也是在湖边吗,这种事能事先预知吗?谁喜欢喝湖水,肚子都鼓成青蛙了。

我打了个冷战,委委屈屈地道:“要算账,能不能待会儿算?让我先下去暖和一下。”

说着,我正欲下车,手腕一紧,再回过神来,苏南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他稍稍收力,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在我的惊愕中,他将脑袋靠在我肩上,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就这么回荡在我耳边,让我浑身战栗。我动了动,发觉自己不冷了。

因为不知为何,我的脸如火烧。

我们一直保持着这姿势,我想着再这样下去,我的肩膀会被苏南的脑袋压成高低肩。

正寻思着该找什么借口推开他,他突然抽身离开,我松了口气,他终于大发慈悲放了我。

苏南牵着我的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谴责:“出去烤烤火,回去再找你算账。”

我心里想,这不对吧,要算账也要找叶颜,我可是救人的人,怎么反而成了无理的那一个?

苏南太不分青红皂白了。

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围着火堆了,方晓静公式化地安慰了叶颜几句,一见我出现,立马抛下她。

周承光看到我,目光闪烁了下,接着低下头,颇为失落地拨弄着树枝。

我裹着厚实的衣服走到周承光身边,轻声道:“周承光,前面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裹着厚实的衣服走到周承光身边,轻声道:“周承光,前面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周承光停止乱画,勉强一笑,“你是怕我也掉下去。”

我不仅仅是怕你掉下去,更怕你身体受不住。

“真好。”他看着远处,“苏南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你,可我不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救人这种事还能抢的吗?心意到即可,何况我这不是没事嘛,不是我说周承光,他有时候就是过分较真了。

烤了一会儿火,我觉得身体暖和了不少,方子聪扑灭火堆,我们各自回帐篷睡觉,明天一早看日出。

月亮湖的日出堪称一绝,这也是月亮湖声名远播的原因之一。

我没亲眼见过月亮湖的日出,但我听我爸描述过。

他说,一眼万年。

虽然今晚受了惊吓,但有惊无险,而我心思浅,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就这么安然睡着了。

睡前,我好像听到叶颜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本想回她没关系,但太累了,眼皮子下坠,就这么沉沉睡去。

翌日,我是被方晓静硬扯起来的。

她十分兴奋:“快快快,快日出了,赶紧出来。”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方晓静已经忙不迭地跑出去了。我刚出帐篷,便看到苏南站在我面前。

我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啊,这么早去哪儿看日出?”

苏南指了指前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月亮湖,嘴角抽搐:“怎……怎么这么多人?”这是市场大白菜打折了吗?人群和蚂蚁一般挨挨挤挤。

我记得昨天晚上,这里没这么多人啊。

苏南替我解惑:“有人三点多开车过来的。”

我咋舌:“为了看个日出,大家好疯狂啊。”

苏南揉了揉我的鸡窝头,接着帮我抚顺头发:“你不是说过,人不疯狂枉少年。”

可那一堆人也不都是少年啊,所以那句话应该是人不疯狂枉为人。人生在世,如果一直平淡如水,等到年老一回头,发现自己生命中没有一件值得欢呼雀跃的事情,岂不叹息?

我很高兴,我的人生中拥有许多精彩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都有苏南的一席之地。

可是感叹归感叹,我和苏南晚了一步,完全占不到一个好位置。

而周承光、方晓静他们早已被人堆围住,我们压根儿找不到他们。

正当我心急如焚之时,苏南突然弯了弯膝盖,对我说道:“爬我背上。”

“干吗?”我疑惑不解。

“你不是想看日出?”他催促,“快点,太阳快出来了。”

我仰头望去,鱼肚白已经悄然退去,紫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成奶白,一抹金光慢悠悠地镶嵌在云周围,似乎下一刻,太阳便会冉冉升起,冲破云霄,照耀大地。

可是……

我踌躇:“这样你不就看不到了?”

苏南冲我一笑,嘴角微微扬起:“你看到了就等于我看到了,别磨叽,快点。”

我说了句谢谢,爬上了苏南的背部。我抱着他的脖子,他慢慢站起来。苏南个子高,站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我瞬间有种指点江山之感。

“视野好清晰啊,我看到方晓静他们了。”

我正要喊,苏南制止我:“别叫。”

“为啥?”我不解。

“好好欣赏日出,别咋咋呼呼的。”苏南随便找了个借口,“太阳快出来了吧。”

我抬起头,因为攀在苏南身上,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朝阳一点一滴地从山后面爬出,天空颜色轮番变化,只是眨眼间,淡紫色的天空便被金色光芒所取代。

流动的白云镶了金边儿,煞是好看。

我激动地道:“苏南苏南,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壮观的日出。”

“嗯。”苏南温柔地应了一声。

不过片刻,太阳彻底露出面孔,金色光芒宛若碎金,铺陈在湖面上,早风拂过,金光闪闪。

湖边有许多人按下快门,记录下这美妙绝伦的一瞬间。

深秋的阳光并不灼热,太阳逐渐升到高空,草地上一片热闹,有人就着山水之色吃早饭,人群慢慢散去,很快,湖边只剩下我和苏南。

苏南依旧背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苏南,你放我下来吧。”

他将我放下来,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我抱歉地朝他吐了吐舌头:“让你的脖子受累了。”

他扭了扭脖子,揶揄道:“知道就少吃点。”

我:“……”能别一大早就攻击我的体重吗?

我:“……”能别一大早就攻击我的体重吗?

“日出也看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苏南打了个哈欠,“困死了。”

打哈欠这种事会传染,我也打了个哈欠,就在我俩张大嘴巴之时,周承光他们笑嘻嘻地朝我们走来。

我打了一半的哈欠卡在嘴里,用力收回下巴,差点咬到舌头。

方晓静兴奋地说道:“月亮湖的日出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太美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我忘记带相机了,幸亏周承光带了。”

周承光拿着相机,笑道:“大家一起拍张照吧?”

“好呀。”方子聪连连点头。

方晓静环顾一圈:“我们找个人帮我们拍一张。”她嘴甜,很快便拉了一个年轻的小姐姐过来。

我左手边站着苏南,右手边站着周承光,小姐姐笑道:“我要照了哦,茄子。”

“茄子。”我刚比了个手势,周承光单手一揽,我诧异回头,画面就这么定格下了。

苏南沉默片刻,对前来还相机的小姐姐说道:“请问能不能再帮我们照一张?”

“当然可以了。”小姐姐被苏南的璀璨一笑弄得心花怒放,点头应下。

照相前,我目光一转,计上心来,对周承光和苏南分别说道:“待会儿记得揽着我的肩膀哦。”

周承光含笑点头,苏南酷酷地不回答,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照做的。

“茄子……”小姐姐喊道。

在小姐姐喊出的声那一刻,我倏然蹲下,周承光和苏南就这么出其不意地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回去的路上,苏南和周承光的脸都很臭。

他们没想到我会出这一招,而我威胁他们,谁敢乱删相机里的照片,就和他绝交。

两人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迫于我的威胁,偃旗息鼓。

不知是月亮湖之行让苏南有所松动,抑或是那天他们哥俩好的互相搭肩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总之,我再一次提起让周承光加入小组,苏南竟然同意了。

我和苏南他们都是高二,唯独周承光高一,课程上还是有差距,而且他并未决定学文学理,这就要求文理都要辅导,但苏南完全不在乎这些。

我以为幻听,苏南却显得不耐烦:“再问我,就收回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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