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这两天还多了两个年轻人,说是坎赛的外甥,一个蹲在楼梯口擦枪,擦完了也不走。
一个断了财路好些年的人,看着当年的老板一个人躲到他家里来,等的人不来,外头也没人打电话找他,心里会算什么账,黎德诚活到这把年纪,用不着别人教。
他坐在桌边,左手搁在桌面上,那半截食指一下一下抵着木头。
天黑以后,他下楼跟坎赛说,明天要去镇上买药,借个车。
坎赛满口答应,说让两个外甥开车送他。
……
第二天上午,一辆皮卡开出村子,一个外甥开车,另一个坐在后斗里,怀里横着一支步枪。
奥亚道只有一条像样的街,两边是卖化肥的、修摩托的、收木薯的,钱庄开在街中间,门头写着换汇、金饰,玻璃柜里摆着金链子、金戒指,墙上贴着财神,挂着一本汕头印的挂历。
黎德诚让两个外甥在车上等,自己拎着帆布包进了门。
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华人老头,老花镜用绳子挂在胸前,讲越南话带着很重的潮州腔,回头冲里屋喊人的时候,讲的就是潮州话。
黎德诚把暗码报了,又报了数。
老板把老花镜戴上,抬眼看了他半天。
“上回来的那位呢?”
“他有事,我来拿。”
暗码一个字不差,数也对,老板没再多问,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硬皮账本,翻到中间,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了,在上面点了点:“钱是到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可是这么大的数,铺子里没这么多美金,今天只能先给你四十万,剩下的我要从金边调,你后天再来。”
黎德诚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这笔钱在他的家当里不算什么。
外国人那三千万,大头早就分几路出了境,落在几个跟他没有半点牵扯的名字底下,这二十几年做金子、做稀土,私下攒的钱也一直放在外头,加起来早过了一个亿,只要人出去了,换个身份,那些钱慢慢都能拿到手。
钱庄里这些是跑路钱。
买新证件、找船、一路上打点该打点的人,全得用现金,现金不留名字。
他一个保镖都没带,也是这个道理。
在越南做了二十几年矿,河段上被他赶走的矿主,矿上死了人的人家,跟他争过地盘又让他收拾过的,现在再加一个丢了脸的上校,一个丢了三千万的外国公司,只要听见一点他还活着的风声,谁都想要他的命,带的人越多,嘴就越多,能把他卖出去的人也就越多。
要活着出去,只能一个人走,走哪条路、在哪落脚,除了阿权,谁都不能知道。
现在拿四十万走,钱是到手了,可一个人要从柬埔寨出去,那些卖证件、开船的人看人下菜,见到他这张脸,开口就不会是小数,四十万揣在身上,心里是虚的。
留下来,就要在坎赛家里再睡两个晚上。
他把帆布包拉开,放在柜台上:“先拿四十万,后天我来拿剩下的。”
老板转身开保险柜,一捆一万,过一遍点钞机推过来,黎德诚一捆一捆码进包里,四十捆码完,包鼓起来半截,拎在手上往下坠。
老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头说:“后天下午来。”
黎德诚拎着包出了门。
街对面,两个外甥靠在皮卡上抽烟,看见他手里的包比进去时鼓了一大截,两个人都没说话,开车的那个把烟头弹到了地上。
黎德诚上车,把包压在脚底下。
皮卡刚开走,老板就拿起柜台上的电话,往金边拨了过去。
……
当天夜里,海防庄园。
麻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他话说得比昨天快:“鸣哥,那家钱庄下午给金边打电话,要调八十万美金,说有人来提钱,铺子里只付得出四十万。金边给他调钱的那家,跟我走过好几年账,我让他顺嘴问了一句,是什么人来提的钱。”
杨鸣没出声,等他往下讲。
麻子顿了一下:“那老板原话是这么讲的,来提钱的是个越南老头,六十来岁,左手食指少半截,剩下的钱约了后天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