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这天。
天还没亮透,东郊大营已经苏醒了。
号角声便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短促的铁掌与碎石摩擦声过后,千余匹战马整齐划一,马蹄在土地上静静站立。
晨风卷起军旗,猎猎作响。
虞岚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寒芒。
她身后是日夜训练的校场,身前是整装待发的将士。
慷慨激昂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今时今日,她不再赘述,只将手中令旗高高扬起,嗓音沉稳有力:
“出发!为大齐而战!”
声音穿透晨风,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为大齐而战!”
“为大齐而战!”
“为大齐而战!”
一声声暴喝冲破云霄。
号角声再度吹响,这一次是长音。
苍凉悠远的号声像是困兽的低吼,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吹得激荡起来。
中央军开拔,缓缓移动,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道沉闷的洪流,向西北方向涌去。
谢晏时走在队伍中段,新发的皮甲穿在身上,竟也有了几分属于军人的利落。
少年人步伐沉稳有力,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
段恒就在他身后约莫十丈远的地方。
他本来是没有资格来的,但幸得周统领提拔,也混进来做了一个前锋。
他肩上扛着一杆比寻常长枪还要重三分的枪,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是前两日周副将亲自丢给他的。
周副将的原话是:“拿得动就带上。”
这话一出,激得段恒二话不说,就将长枪扛了起来。
周雄奇骑在高头大马上,巡视队伍的同时,也一眼看见了这两个新来的小兵。
一个智勇双全,一个天生神力,是新兵之中最特别的存在,且都和叶娘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算叶娘子和虞将军不说,他也会多关照一二的。
战场上的人才保存不易,每一个都得分外珍惜。
说不准,这两人就是未来大齐将才的顶梁柱。
虞岚没有骑马,她站在最前方的战车上,扶着车栏,目光越过层叠的旌旗和甲胄,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
此行凶险,她心知肚明。
她在军营那几年,几次大大小小的仗打下来,对西金的了解比谁都多,西金盘踞边关多年,悍勇善战,兵力虽不足,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去年年初,西金王位更替,新王看似臣服,献地求和。
可和平的光景不足半年,新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屡次三番骚扰边境,逐渐演变成了这一仗非打不可的局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此战不能彻底将西金打服,大齐便再无宁日。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即便晨雾散去,身后的汴京城也已经看不清楚了。
满城的繁华和万千灯火都在身后,前路只有荒原、风沙,和不知何时就会亮起的血光。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微微颠簸。
虞岚抬手,摁了摁胸口甲胄下藏着的那个油纸包,那是昨日昭昭给她打包的吃食,说是路上可以解解馋。
她哪里舍得吃。
年轻将军下意识笑了笑,抬眼望向前方,朗声吩咐:
“加速行军,今日天黑前要过青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