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每到饭点,太平桥的食铺都忙得不行,谢静棠和灵娘大多数时候都不回家,直接在店里囫囵吃几口从家里带去的干粮。
知晓叶昭昭不再摆摊,段恒也赶着骡车出城去庄子上了。
故而今天中午家里吃饭的人,只有叶昭昭、谢叔和守拙,再多了一个顾乘风。
四个人坐在桌边,顾乘风才后知后觉有些局促起来。
他才意识到,若是没有他,叶娘子家里就两大一小吃饭,随意凑合几口就行,哪里会做这样多的羊肉?
到底是他给叶娘子添麻烦了。
“愣着做什么?不爱吃羊肉?”叶昭昭将筷子塞在了一动不动的小少年手里。
谢叔笑呵呵地看着这个孩子,知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少夫人看样子也很喜欢他,便道:
“小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家大少夫人最是和善不过,且厨艺上乘,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到了大少夫人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注意到他口中称呼,顾乘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叶娘子,抿了抿唇。
所以,这位谢叔,竟是叶娘子夫家的下人么?
那叶娘子的夫婿去哪儿了?
听这排辈,似乎还是各大家族,怎么会住在城西甜水巷这样的地方?
顾乘风不是没向孙经纪打听过叶娘子家里的情况,可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今年年初搬来的。
屋主人好像还是个大人物,连房契都不曾签过,仅委托他每隔三个月来收一次赁钱,也不叫送去何处,暂且由他保管。
但马上,顾乘风就无暇他顾了。
因为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索粉,送入口中。
羊肉香嫩多汁,索粉软滑可口,胡椒和茱萸的辛呛混着肉香刺激着每处味蕾,好吃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另外两道,醋溜菘菜酸爽清口,葱油拌豆腐清新滑腻。
小少年明明穿着绸衣、戴着小玉冠,打扮得如同观音座下的小童子,可此时此刻,他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饭,像是饿了许久。
叶昭昭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少年,开始还觉得高兴,以为有人欣赏自己的厨艺,到后面,就是担心。
他吃得太急,太快了。
“慢些慢些,慢些吃!”叶昭昭放下了筷子,拍了拍顾乘风的后背。
谢叔和守拙已经吃好,谢叔牵着守拙去午睡,饭桌上只剩下叶昭昭和顾乘风两人。
顾乘风一口接一口,越咀嚼,就越觉得喉头发哽,嘴里还含着饭菜,声音已经染上了些许哭腔:
“叶娘子……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
叶昭昭觉得他太夸张了,还以为他是故意这么做给她看的,笑着打趣他:
“那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吃更多好吃的,瞧你这身穿戴,便是去樊楼,店小二都要奉你为座上宾。”
却见小少年眼眶一红,两颗泪就不受控地滚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他埋头的饭碗里,声音沙哑,还抖得厉害:
“这些,只是水娘子借给我穿的,只是为了在贵人跟前好看些。”
叶昭昭一顿,水娘子是何人?
不等叶昭昭问,就见顾乘风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说:
“而且……采珠人不能太胖,所以顿顿饭都不能吃饱,我已经,好久不曾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不仅如此,水娘子看他灵巧,日日要他下海采珠。
寻常采珠人两三日下一次,他一日要下两三次,冰冷的海水将皮肤泡得刺痛,他也不敢违背。
好几次,他吃得东西太少,险些饿晕在海底,还是记挂着欠叶娘子的银钱,才拼着一口气努力往上游。
要不是水娘子的女儿经常给他带吃的,他怕是撑不到回来了。
如果说,之前得到那一盒珍珠,叶昭昭是真心觉得这孩子有本事、运气也好,那现在她才意识到,得到那些,他究竟都付出了什么。
她紧紧盯着这个无声落泪的孩子,心里还是突突的,只觉得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你把手伸出来。”叶昭昭说。
顾乘风却明显地慌乱了一秒,将手往身后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