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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灵堂的软禁

嘉庆四年,己未年正月初六,养心殿灵堂的烛火已燃了三天三夜,烛泪在铜烛台上积成蜿蜒的沟壑,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和珅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孝服,坐在灵床旁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长二姑当年为他缝制的孝服,如今布料已磨出毛边,就像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处境。

“和大人,该换香了。”小太监端着新制的线香走近,声音细若蚊蚋,眼神却始终不敢落在和珅身上。自嘉庆下了“软禁令”,养心殿里的人都怕沾染上“和珅的晦气”,连递东西都要隔着三尺远,仿佛他是个会传染的瘟疫。

和珅接过香,笨拙地插进香炉。火苗舔舐着香灰,升起一缕细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抬头望向灵堂门口,那里站着两名侍卫,腰佩长刀,目光如炬,像两尊门神般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生路”。这几天,他试过找借口去偏殿取文书,试过说要去库房清点祭品,可每次刚走到门口,都会被侍卫以“皇上有旨,和大人不得擅离灵堂”挡回来。

“连一步都不肯让啊……”和珅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想起以前在军机处时,别说养心殿,整个紫禁城他都能畅行无阻,侍卫见了他要躬身问好,太监见了他要小跑伺候。可如今,他连灵堂的门槛都迈不出去,成了个被圈在金丝笼里的囚徒,还是个随时会被抛弃的囚徒。

正发怔时,灵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珅心里猛地一动——这几天除了送水送饭的小太监,再没人敢靠近,难道是有亲信偷偷来见他?他连忙起身,却见进来的是福长安,穿着一身与他同款的孝服,面色憔悴,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丧仪章程”。

福长安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亲信,也是如今朝堂上唯一还敢跟他说几句话的人。和珅刚想上前,就被侍卫伸手拦住:“皇上有旨,丧仪事宜需在灵堂当众商议,不得私下交谈。”

两人的脚步都顿在原地,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和珅从福长安的眼里看到了慌乱——那不是以往“下属对上司”的敬畏,而是带着几分躲闪、几分愧疚的复杂情绪。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前几天听说的传闻:福长安最近常去养心殿见嘉庆,还主动上交了当年他托其保管的“浙江盐税账本”。

“丧仪章程里,关于百官吊唁的排序,还需和大人定夺。”福长安率先打破沉默,把章程递了过来,声音刻意提得很高,像是说给侍卫听,“比如外省督抚的吊唁时间,是按品级排,还是按到京先后排?”

和珅接过章程,指尖却在纸页上顿住——他看到章程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浙江和琳被监控,京中党羽多被约谈”。这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猛地抬头看向福长安,却见对方已经低下头,假装翻看章程,肩膀微微颤抖。

“按品级排吧。”和珅把章程合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外省督抚远道而来,按品级行礼,也显皇家体面。”他刻意加重了“皇家体面”四个字,既是说给侍卫听,也是说给福长安听——他知道,福长安早已投靠嘉庆,此刻的“通风报信”,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旧情,或许是嘉庆故意安排的“试探”,无论哪种,都改变不了他的结局。

福长安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和珅轻声说:“和大人,多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没等和珅回应,就快步走出了灵堂,再也没有回头。

和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知道,这声“保重”是最后的告别,从此以后,他在朝堂上再也没有一个“自己人”。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章程,那行指甲刻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可“和琳被监控”“党羽被约谈”的消息,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连最后的退路,嘉庆都替他堵死了。

傍晚时分,长二姑托人送来一包棉衣,说是“天寒,怕和大人冻着”。和珅接过包裹,指尖触到布料时,突然想起当年他刚入仕途,家里穷得买不起棉衣,是长二姑连夜拆了自己的嫁妆,给他缝了一件棉袄。那时候的日子苦,可心里有奔头;如今日子好了,心却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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