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十年，乙卯年十一月廿三。

和府的书房里，被踩脏的蟒纹朝服刚被浆洗干净，搭在屏风上滴滴答答淌着水。四十岁的和珅捧着乾隆的朱批谕旨，反复摩挲着“和珅筹备大典尽心，偶有疏漏，免予深究”的字句，嘴角的笑纹能夹死蚊子——昨天还被吓得魂飞魄散，今天就峰回路转，这过山车般的境遇，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能重掌乾坤。

“大人，您看！奴才就说圣上不会亏待您！”张谦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那些弹劾您的亲王就是眼红，现在圣上替您撑腰，看他们还敢不敢多嘴！”

和珅没接茶，把谕旨往桌上一拍，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眼红？他们是怕我抢了他们的风头！传我命令，让内务府把那身蟒纹朝服再改改，四爪蟒纹不够气派，加些金线滚边——圣上都说我尽心了，穿件像样的朝服怎么了？”

长二姑抱着账册进来，正好听见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大人，您疯了？圣上只是免予深究，没说您做得对！现在永琰殿下盯着您呢，您再穿蟒纹朝服，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她昨天亲眼看见刘墉带着侍卫从汪如龙府里出来，心里清楚，永琰的刀早就磨好了，就等一个动手的由头。

“枪口？谁的枪口？”和珅冷笑一声，拿起谕旨晃了晃，“有圣上这道谕旨，就是我的护身符！永琰再横，也得听圣上的！再说，圣上离不开我——大典的礼仪、外邦的接待、国库的银子，哪样离得了我？他要是敢动我，大典就得砸锅，圣上第一个饶不了他！”他现在彻底被乾隆的“庇护”冲昏了头，把老皇帝的“权力惯性”当成了“专属偏爱”——乾隆驳回弹劾，不过是不想在禅位前闹出“重臣被参”的乱子，可在他眼里，这成了“圣心未变”的铁证。

当天下午，和珅就穿着改好的蟒纹朝服去了内务府。昭梿正在核对大典的贡品清单，见他进来，气得差点把账本摔在地上：“和珅！你还敢穿这朝服？圣上没治你的罪，你倒越发嚣张了！”

“嚣张？”和珅故意挺了挺胸，让金线滚边的蟒纹在阳光下晃得刺眼，“这是圣上默许的！再说，大典筹备缺了我能行吗？你看看这贡品清单，把‘英国使团的钟表’放在最前面，圣上最讨厌红毛鬼的玩意儿，你这是故意惹圣上心烦！”他说着，一把抢过清单，把“英国钟表”划掉，换成了“江南的翡翠屏风”——那屏风是汪如龙送他的，正好借着“贡品”的名义摆出来，既讨了乾隆欢心，又能在百官面前炫耀。

昭梿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看着他改——有乾隆的谕旨在，和珅就是“尚方宝剑”，谁也管不了。

消息很快传到阿哥所，永琰看着朱珪送来的“和珅改贡品清单、重穿蟒纹朝服”密报，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和珅这奸贼，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父皇的庇护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越嚣张，登基后我收拾他就越名正顺！”

“殿下英明！”刘墉笑着道，“现在百官都看着呢，和珅借着圣上的名义胡作非为，早就惹了众怒。等您登基后，只要一道圣旨弹劾他‘恃宠而骄、僭越乱政’，百官肯定联名响应，就算圣上想护着他，也拦不住！”

朱珪也道：“咱们现在只需稳住，让和珅继续蹦跶。我已经让人把他改贡品清单、私穿蟒纹朝服的事偷偷告诉了外邦使节，要是大典上他真敢穿这朝服，丢的不仅是他的脸，是大清的脸——到时候，就算圣上想保他，也得顾及国体！”

永琰点点头，拿起笔在密报上圈出“加金线滚边蟒纹朝服”的字样，眼神冰冷：“让阿桂大人别管他，就当没看见；再让福康安把京营的兵调得离太和殿近一点，防止和珅在大典上作乱——他想嚣张，我就让他嚣张个够，等登基那天，一并清算！”他知道，和珅的“回光返照”，不过是覆灭前的最后挣扎。

而养心殿里，乾隆靠在龙椅上，听李德全汇报和珅的动向：“圣上，和大人把贡品清单改了，还穿了加金线的蟒纹朝服，昭梿王爷气得直跺脚。”

乾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他不是不知道和珅僭越，可他当了六十年皇帝，早就习惯了和珅的“懂事”——不管和珅贪多少、僭越多少，总能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总能把事情办得让他舒心。现在禅位在即，他不想再闹出事端，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太上皇”，和珅的这点“小错”，就当没看见。

“知道了……”乾隆挥挥手，声音含糊，“让他……好好筹备……别出乱子……”

李德全点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老皇帝哪里知道，他的“庇护”，正在把和珅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