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三月十六。

扬州城的夜色被万春园残留的灯火染得发红，和珅的画舫泊在瘦西湖深处，船舷外的水波里浮着零星的灯油，像撒了一地碎银。三十一岁的和珅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里转着那对羊脂玉镯，听着张谦报完“黄河修防款”的入账明细，眼皮都没抬：“汪如龙那边没动静？”

“来了来了！”舱外传来轻响，张谦掀帘时带进一股夜寒，汪如龙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绸缎长袍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急着赶来。

“和大人，”汪如龙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盒盖没锁，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这是小的们凑的五十万两，给大人添点茶水钱——您昨日在圣上面前美，小的们感激不尽。”五十万两，比宴席“结余”的三十万两又多了二十万，这才是他真正的“谢礼”。

和珅终于抬眼，指尖敲了敲盒沿：“汪老板这是打我的脸？圣上刚赏了你顶戴，你就来这套，是怕官没材料参我？”话虽带刺，身子却往榻里挪了挪，给汪如龙让了个座——这姿态，是默许，也是拿捏。

汪如龙连忙躬身，笑得眉眼挤成一团：“大人说笑了！这哪是送礼，是小的们求个安心。您也知道，两淮盐场最近查得紧，还有那‘南巡捐’压得大伙喘不过气，要是没有您照应……”他没说完，却把“求庇护”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和珅拿起一张银票，对着烛光晃了晃——“日升昌”的印记清晰可辨，这票号的银子，比户部的库银还安全。“查盐场的是李福全的人，”他慢悠悠开口，“我跟他提了句‘汪老板捐输有功，需体恤’，以后没人敢随便进你的盐场查账。”

汪如龙眼睛一亮，刚要磕头，又被和珅按住：“南巡捐是圣上定的规矩，改不了。”见汪如龙脸色垮下来，他话锋一转，“但我可以让户部把‘盐引配额’再调增五万引，每引盐税减二钱——算下来，你一年能多赚三十万两，够抵那点捐了吧？”

这买卖太值了！汪如龙当即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大人真是活菩萨！小的们以后唯您马首是瞻！”五万引盐引，再减税，比直接免捐实惠多了，还不用担“抗旨”的风险。

和珅这才露出笑意，把玉镯塞进汪如龙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给你家夫人戴。”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风声，别说盐引，你那三品顶戴也保不住。”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汪如龙连忙把玉镯揣进怀里，仿佛那不是退还的礼，是烫手的护身符。出了画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五十万两换来了“平安符”和“摇钱树”，这钱花得值！

汪如龙刚走，张谦就凑上来：“大人，这五十万两怎么处置？直接存进冯府地窖？”

“糊涂。”和珅把银票重新码进盒里，“分成三笔：二十万两给李福全，就说是‘盐商谢他手下留情’；二十万两入崇文门税关的‘备用银’；剩下十万两，给永琰那边送点‘江南特产’——堵堵他的嘴。”他算得精明，每一笔钱都花在“巩固关系”上，连潜在的对手都要喂点甜头。

张谦刚要去办，又被和珅叫住：“让户部拟个‘两淮盐引调整折子’，理由就写‘盐商捐输踊跃，朝廷体恤商艰’，明天一早递上去。”政策庇护得有“合法”外衣，这是他多年的老规矩。

次日清晨，乾隆刚看完盐场视察的折子，和珅的“盐引调整折”就递了上来。上面写着“两淮盐商捐修黄河一百万两，恳请增引减税以资鼓励”，还附了盐商的“联名谢恩书”。乾隆想起昨晚汪如龙的奉承，又看和珅在旁“圣上仁厚，商民拥戴”的念叨，大笔一挥：“准奏！”

消息传到两淮盐商圈子里，汪如龙威望陡增，其他盐商纷纷上门送礼，求他“在和大人面前多美”。汪如龙趁机又收了十万两“介绍费”，转头就给和珅送了过去，美其名曰“众商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