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三月十五。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二十艘彩绘龙船一字排开，船帆上“恭迎圣驾”的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三十一岁的和珅骑着枣红马走在御驾侧前方，四团龙补服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扫过码头两侧跪满的百姓——男丁身着新衣，妇孺手持鲜花，连哭丧着脸的孩子都被家长死死按住，不敢出声。

“和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备妥了！”扬州知府李世杰小跑着凑上来，额头的汗混着脂粉（为显精神特意扑的）往下淌，“盐商们在瘦西湖畔搭了‘万春园’，宴席按千叟宴规格办的，光厨子就从京城、江南请了八十个！”

和珅“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远处的彩棚上——那棚子竟用绸缎做顶，琉璃做灯，远远望去像座浮在半空的宫殿。“记住，别说是我让你们这么办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圣上问起，就说是盐商们‘感念圣恩，自愿操办’。”

“下官明白！”李世杰连忙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场盛宴明着是盐商接驾，实则是给和珅看的，办好这一场，以后盐引、税赋的好处少不了。

御驾刚进万春园，乾隆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直捋胡须。园内沿湖铺着红毡，每隔三步立一根盘龙柱，柱顶的琉璃灯里点着龙涎香，香气飘出三里地；湖面的画舫上搭着戏台，戏子们穿着缀满珍珠的戏服，正唱着《长生殿》的选段；最夸张的是正厅的宴席，五十张八仙桌拼成长阵，桌上的餐具全是银胎鎏金，碗碟上刻着“万寿无疆”的字样。

“这……这也太破费了！”乾隆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脚步却没停，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一道菜——那菜竟用一百零八只鸽子蛋摆成“寿”字，周围围着燕窝、鱼翅做的“祥云”。

“回圣上，这都是盐商们的一片心意！”汪如龙连忙上前磕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的们世代受圣上恩典，办场宴席孝敬圣上，是应该的！”他偷瞥了眼和珅，见对方微微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

和珅适时上前：“圣上，盐商们感念您平定边疆、开创盛世，特意凑钱办了这场宴席，您要是不吃，反倒寒了他们的心。”他这话正好说到乾隆心坎里——老皇帝就爱听“开创盛世”的奉承，更爱这种“万民拥戴”的排场。

“也罢，既然是盐商的心意，朕就却之不恭了。”乾隆笑着入座，拿起银筷子夹了个鸽子蛋，入口即化，当即赞道，“不错！比御膳房做得还好吃！”汪如龙和李世杰连忙跪地谢恩，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得意。

宴席开席后，更是热闹得像过年。戏台上的戏一曲接一曲，全是《龙凤呈祥》《定军山》这类吉利戏；舞姬们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裙摆扫过地面时，竟落下一地花瓣（事先撒在裙摆里的）；盐商们轮流上前敬酒，一口一个“圣上万寿无疆”，把乾隆哄得眉开眼笑。

和珅坐在乾隆下手，看似在听戏，实则在暗中观察。他见汪如龙给张谦递了个眼色，便借“更衣”之名离了席。假山后，张谦捧着个锦盒，小声道：“大人，汪老板送的‘薄礼’，说是给您解闷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和珅拿起玉镯，指尖摩挲着纹路，对汪如龙道：“汪老板有心了。”

“大人为我们盐商费心费力，小的们这点心意算不了什么。”汪如龙连忙躬身，“只是……今年的盐引能不能再增点？还有那‘南巡捐’，能不能酌情减些？”他知道，这才是宴席的真正目的——用一场盛宴换政策倾斜。

和珅没立刻答应，只是将玉镯放进袖中：“宴席办得不错，圣上很高兴。至于你的请求，等南巡结束后再说——放心，本大人心里有数。”这模棱两可的话，却让汪如龙吃了定心丸，连忙磕头谢恩。

回到宴席上，乾隆正跟盐商们聊得兴起，见和珅回来，笑着道：“和珅，你来得正好！汪老板说要捐一百万两修黄河大堤，你看这事怎么安排？”

“汪老板真是忠君爱国！”和珅连忙拱手，“奴才看不如这样，让户部专门立个‘黄河修防款’账户，由汪老板牵头盐商捐输，圣上再赏他个‘三品顶戴’——这样既显圣上仁厚，又能鼓励其他商人效仿。”

这话一出，汪如龙眼睛都亮了——三品顶戴虽说是虚职，却也是极大的荣耀，以后在地方上说话更有分量了。他当即跪地：“谢圣上恩典！谢和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