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接起电话。

“是陈处长吗？我是轻工业部的老郭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得有些夸张的嗓门。

“卫东老弟，我可听说了，你们第四台机床下来了！咱可说好了的，这台得给我们轻工部！我们上海的钟表厂、自行车厂，几十双眼睛都盼着呢！”

“郭司长，”陈卫东声音平稳，“林司长那边批了，第四台是给你们。”

“哎哟！太好了！”郭司长在电话那头差点拍起巴掌，“我明天一早就派车去拉！你放心，全套手续、锦旗，一样都不少！”

陈卫东刚挂了电话，铃声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沉稳得多。

“卫东同志，我是冶金部的田裕。”

“田司长。”陈卫东眉头微动，这位可是重量级人物。

“听说你们第四台机床下线了？”

“刚完成联调。”

“林司长那边我问过了，给了轻工部。”田司长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似乎早就知道结果，“我不跟你争这个。我问句别的，你是不是还在搞新型号？”

陈卫东心里一动。这老狐狸，消息够灵通的。

“在做一些预研。”

“别预研了。”

田司长单刀直入，“我听二机部的人说，你小子手里还有精密数控车床的图纸。第四台铣床我不要了，你那新车床的第一台，必须给我们冶金部。”

“我们那些特种合金的加工，就缺这个！”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好。”

“一为定！”田司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研究处楼下就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轻工业部的郭司长，穿着一身崭新的干部服，红光满面地站在一辆解放卡车旁边，亲自押车。

更夸张的是，车间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人，冻得直跺脚，眼圈发黑。

王德厚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好奇地问了一嘴。

其中一个年轻人苦着脸说：“郭司长怕机床被别的部截胡，让我们俩昨天半夜就过来守着了……”

王德厚嘬了口茶，摇摇头，哭笑不得。

陈卫东这是造了个祖宗出来。

郭司长一看到陈卫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卫东老弟，大恩不谢！这是我们轻工系统全体同仁的一点心意！”

他身后的人“哗啦”一下展开一面巨大的红色锦旗。

**“工业母机，国之重器；技术先锋，功在千秋。”**

“吊装！吊装！”

郭司长不及寒暄，转身就对着吊车师傅扯开嗓门大喊，声音比车间的噪音还响，“轻一点！都给我轻一点！这比我亲儿子还金贵！”

在众人瞩目下，灰绿色的第四台数控机床，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卡车，盖上三层帆布，像个待嫁的姑娘。

三月底。

当最后一台数控机床的主轴箱被稳稳安装到位时，整个研究处二楼，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