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忠深深伏下额头,脊背挺直,声音恳切沉静:
“皇上,奴才早年入宫孤苦无依,受尽折辱,是冯总管一手将奴才提拔。多年来总管待奴才如同亲子,处处护我周全,这份恩情,奴才永世不敢忘。父债子偿,若是皇上降下重罪,奴才甘愿替总管领受。”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悲戚,分寸依旧稳妥:
“奴才深知总管勾结后宫、收受贿赂,确是重罪,无可抵赖。只是他侍奉皇上半生,日日奔走,不曾懈怠。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奴才只求皇上念他年迈,留他一条性命,所有责罚,尽由奴才承担。”
(下)
皇上沉默良久,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看向跪地的宝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暖意,缓缓开口:
“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知恩图报,不负情义。冯禧这一生错事不少,唯独提拔你,是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你不曾落井下石,反倒挺身相护,实属难得。”
语罢,皇上眸光一沉,落回伏在地上的冯禧身上,威严的语气已然松缓:
“冯禧,你年事已高,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念你侍奉朕三十余年劳苦,朕从轻处置,杖责五十,已是法外开恩。”
冯禧如蒙大赦,热泪纵横,连连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哽咽:
“奴才谢皇上圣恩!谢皇上不杀之恩!往后奴才必定洗心革面、恪尽职守,倾尽余生报答皇上宽宥!”
皇上望着他苍老狼狈的模样,心底轻叹,抬手淡淡吩咐:“罢了,下去领罚,好生自省。”
内务府,值房。
“公公……”
小鹿子面色郁郁,上前接过宝忠摘下的帽冠,满心不解的低声问道:
“您何苦出面为冯总管求情?”
宝忠净了手,取锦帕细细拭干,转身走到案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小鹿子,含笑招手:“你过来。”
小鹿子垂首走上前,小嘴微微撅起,依旧心存不服。
宝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缓缓说道:
“小鹿子,今日咱家教你一番道理。行事切莫赶尽杀绝,无论何时,总要给自己,也给旁人留一线生机。
你当真以为皇上会取冯禧的性命?若是冯禧容易处置,单凭那本册子,便足以定他死罪。你要记住,他是皇上跟前多年的老人,绝非轻易便能赐死。”
小鹿子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抬眸望向宝忠,认真颔首:“公公所有理,奴才记下了。”
宝忠眼底笑意渐浓,语气温和却藏着深远思虑:“再者,今日替他求情,说到底也是为了你。”
小鹿子满脸错愕,怔怔望着他:“为奴才?”
宝忠缓缓点头,眸光温沉:
“你要知晓,冯禧是我的干爹,是他一手栽培的我。日后我大概要调离御前,去往九皇子身边当差。一旦离开皇上身侧,偌大皇宫,能护你的人便寥寥无几。”
他抬手,轻轻抚过小鹿子的头,字字真切:
“今日我舍着脸面为他求情、愿替他担罚,便是牢牢结下这份父子情分。他日我不在御前,凭我的情面,冯禧定会尽心照拂、悉心栽培你,将你打磨成能立足御前、独当一面之人。这便是我为你铺下的后路。”
小鹿子听完,脑中轰然一空,瞬间红了眼眶。
旋即,他双膝一软,扑通重重跪在地上,滚烫泪水簌簌落在青砖之上,声音哽咽崩溃:
“公公,奴才不想要什么前程,也不想独当一面!您是奴才唯一的师父,奴才只想一辈子追随伺候您!别派去九皇子身边,不要丢下奴才啊!”
宝忠听着小鹿子哽咽哭诉,只是笑而不语,便抬手端起桌上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
跪在地上的小鹿子泪眼婆娑,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十分认真地说道:
“公公!那您干脆认奴才做干儿子吧!这样您去哪,儿子便跟去哪,一辈子不分开,将来儿子还给您养老送终!”
话音未落,宝忠口中的茶水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尽数落在小鹿子的脸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