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不停在冰冷地面摩挲探寻，指尖终于触到那只粗瓷碗。

她便抬手摸索着拿起碗，只见缠绕在双手上的棉布早已沾染尘垢，脏得发黑。

她攥住两枚粗糙的荞面馒头，小口小口艰难吞咽起来。

晦暗之中，旧事倏然涌上脑海。

她忆起六岁刚踏入皇宫那日，领她入宫的老嬷嬷对她说的第一番告诫：

“既然进了这深宫，就记住，膝盖万万要软。主子斥责，便跪地谢罪；主子赏下吃食，也要跪着用。守得住这份本分，才能活得长久，明白了？”

江朔宁当年牢牢记住了这番话。

可眼下这般狼狈蜷缩在地、勉强果腹的模样，竟恍惚间如同初入宫的那日。

只是可笑的是，纵使谨守规矩百般隐忍，到头来依旧落得这般境地。

待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她手掌抵着冰冷墙面，借力缓缓起身，拖着虚浮的步履，打算折回榻上歇息。

身后的木门却骤然被推开。

“江朔宁！奉圣上口谕，准许你离开慎刑司，九皇子特地前来接你。”

九皇子？

听闻这话，江朔宁浑身骤然僵住，十指死死收拢攥紧，压抑许久的泪水猝然滚落。

成了。

他们当真办到了。

她飞快抬手拭去颊边泪迹，转过身，声音微微发颤：“宝忠公公也一同前来了吗？”

“来了，速速随我走。”侍卫语气不耐，出声催促。

江朔宁扶着墙面艰难迈出一步，却骤然驻足，循着侍卫声源的方向轻声问询：

“可否容我简单梳洗一番？我这般模样出去，恐污了殿下的眼。”

侍卫蹙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她蓬头垢面、满身尘污的模样。

稍作权衡，才勉强应道：“可以，在此等候片刻。”

不多时。

江朔宁坐入温热恰好的木桶之中，一名奉命前来的嬷嬷正替她擦拭身躯。

“姑娘真是好造化，竟劳九殿下亲自前来接您出慎刑司。”

江朔宁浅浅牵起一抹淡笑：

“嬷嬷，有劳了。只是屋内这般昏暗，为何不点起烛火？”

嬷嬷擦拭后背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望向搁置在一旁的蜡烛，快步绕至她身前。

望见她一双明明睁大，却毫无神采的眼眸时，脸色瞬间煞白。

半柱香过后。

江朔宁换上一身素色衣裳，仅挽了个极简的垂髻，双手伤口处也重新裹上洁净的棉布。

嬷嬷行至她身侧，眼底藏不住疼惜，迟疑着开口：“姑娘，您这双眼……”

江朔宁心中早已了然自身境况，轻声将话语截断，指尖轻轻拢住嬷嬷一截衣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波澜：

“嬷嬷，我们动身吧，莫要再耽搁外头等候的人。”

嬷嬷敛去心绪，颔首应下，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踏出慎刑司牢门。

慎刑司门外。

周政胤与宝忠立在阶下，心底焦灼不安，静静等候江朔宁现身。

待瞧见那道单薄身影缓缓出现，二人眼眶不约而同泛红。

嬷嬷搀扶着江朔宁，一步步踏下石阶。

周政胤下意识快步趋前，险些脱口唤出：“姑……”

一旁的宝忠见状，飞快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周政胤霎时回过神，喉头微哽，语声带着压抑的酸涩：

“朔宁姑娘，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江朔宁微微垂落眼帘，凭着声源辨别出周政胤的方位，缓缓松开攥着嬷嬷衣袖的手，身子微微屈膝，恭顺行下礼：

“奴婢，叩见九殿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