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猝然流露的些许的慈爱,夹杂在天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之下,毫无宽慰之感。
反倒让本就心神悬于绝境的他,愈发惴惴难安。
旋即,他紧张地掀开薄被,一点点挪下床榻。
连日的囚禁,寝食难安早已抽空气力,双腿虚软发麻,才迈出两步,身形便猛地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皇上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手臂,眉头微蹙:“怎会这般冰凉?”
突如其来的温柔击溃了少年的心神,周政胤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皇上浅浅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这些年,委屈你了。今日父皇亲自接你离开长门宫,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扶住他的手,掌心微微向上摊开。
周政胤敛了几分瑟缩,勉强鼓起勇气抬眼对上皇上的视线。
积攒十七年无人过问的孤苦委屈,在此刻骤然翻涌而上。
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蓄满眼底,喉头阵阵酸涩发紧。
这般温和相待,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恍惚之间,他只觉眼前一切太过虚幻,生怕下一刻便化为泡影。
立在门口一侧的宝忠,静静看着皇上放下一身天子身段,专程前来接周政胤离开长门宫。
他唇角极淡地微微向上牵起,转头望向历经连日大雨后已然放晴的天际,眼底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喉头轻轻滚动了两下。
朔宁,你赢了。
你暂且忍耐片刻,我很快便设法接你离开慎刑司,务必等我。
(下)
当皇上携住周政胤的手踏出殿门的一刻,院内跪伏一众宫人抬首望见,尽数面露错愕之色。
周政胤的手被裹在皇上温热的掌心之中,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一步一步随皇上走向宫门。
他目光悄然落在身侧那人沉静的侧颜上,心底依旧恍惚,只觉周遭光景宛若一场幻梦。
宝忠静静尾随二人身后。
待一行人踏出长门宫宫门,候在外侧的乔公公连忙趋步上前,挨至宝忠身侧,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
“宝公公,奴才……奴才往日也曾照料九皇子几分……”
宝忠唇角浮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乔公公,往后便自求多福吧。”
话音落罢,他抬步跨过门槛。
乔公公脸上肥厚的皮肉猛地一颤,面色霎时褪尽血色,双腿一软,径直瘫跪于地。
绵长宫道向远处延展开去。
沿途往来的宫人,远远望见皇上执住周政胤的手同行。
无一不慌忙敛身,伏身跪地行礼,眼底皆藏着难以按捺的惊疑。
周政胤缓缓抬首,望向雨霁之后澄澈辽阔的长空。
一抹彩虹浅浅横斜于天际,几声清唳传来,喜鹊绕着头顶徐徐盘旋。
数日困于长门宫阴冷晦暗的屋里,饱尝惶惑孤绝。
在此刻,他仿佛挣脱了层层叠叠压覆自身的无尽昏黑,窥见一缕来之不易的微光,正一步步向着那片光亮缓步前行。
他缓缓侧首回望身后的宝忠,唇角牵起一抹糅杂着惶然,感激与茫然的浅淡笑意。
宝忠望在眼里,亦浅浅含笑,微微颔首作答。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