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宝忠站在内务府院中,抬眸望着天际那只风筝在雨里挣了两下,终究断了线,飘飘摇摇坠向宫墙另一侧。
他望着那个方向,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没动。
小鹿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有了。
他蹙了蹙眉:“公公,您看什么呢?”
宝忠没答话。
小鹿子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是不是想朔宁姐姐了?”
宝忠这才缓缓垂下眼眸,望着袖口被雨洇湿的一片深色,顿了一息,轻声道:
“想。想到骨头缝里都是她。”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鹿子闻,忽然鼻子一酸,别开脸去,使劲眨了眨眼,再没说一句话。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没动。
御书房。
皇上手持朱笔,正低头批阅奏折,只闻细碎沙沙声响。
冯禧轻步上前,躬身回禀:“启禀皇上,公主已经离宫,正式出行了。”
皇上笔尖微微一顿,转瞬又继续落笔,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平淡的“嗯”,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冯禧抬眼飞快瞥了皇上一眼,见他神色漠然,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便只得敛眉垂目,静立一旁,不再多说半句。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躬身走进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低声道:
“皇上,朔宁姑娘……已经两天不吃不喝了。两天前,奴才听见她在屋里大哭,还闹着要见皇上。”
朱笔在纸上顿住,洇出一小团墨迹。
皇上没有抬头,只淡声问:“哭什么。”
“奴才不知……只听她哭得厉害,又拍门又喊的,后来便没了动静,只是再不肯进食。”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上搁下朱笔,缓缓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未批的折子上。
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让人送一碗燕窝过去,就说朕说的。想见朕,也得有力气走到御书房来。”
小太监愣了一瞬,连忙叩首:“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出殿门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皇上垂眼看着奏折上那团洇开的墨迹,没有重新落笔,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处,像在按一片干涸的泪痕。
傍晚时分。
江朔宁蜷缩在角落,门吱呀一声推开。
她以为是小德子送晚膳来了,便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来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盒就走。
门被轻轻合上了,随即传来落闩的声响。
脚步声没有走向桌子,反而径直朝她这边来了。
江朔宁缓缓抬头的瞬间,忽然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一张完全陌生的太监面孔。
他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微温的燕窝,碗沿微微晃动。
江朔宁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掰那只手,脚胡乱蹬着。
陌生小太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
“姑姑别怨我。你关在这里头出不去,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些解脱。主子说了,你死了,这事才算完。”
江朔宁心头一凉,挣扎猛地一顿。
崇嫔?
她旋即使劲掰开他的手:“崇嫔这是出尔反尔,杀人灭口不成?”
小太监不再答话,抬手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将那碗燕窝死死怼到她唇边,强行将碗里的燕窝灌下去。
汤水晃荡,几滴溅落在她下颌。
江朔宁被扼得气管受迫,声音破碎嘶哑,拼尽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挤出一声微弱的呼救:
“救……救命……”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