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便是这一点，军中有人想收拾他，未必敢说广州救错了，只须拿擅自出兵四字压下来，便足够生出许多事。
如今秦王亲自定了性，这个把柄便算去了。
李业随后问起湖南诸军。
马殷说到各部来历时很仔细，提及刘建锋，却仍十分恭敬。
“刘帅待臣不薄，孙儒败后，诸军散乱，若无人收拢，臣等也难有今日。”
李业点了点头。
“刘节度的功绩，制书上已有，我准备将湖南诸军编为武定军，额一万二千，以他为统制。”
马殷抬起头。
“你为副统制，彦章领先编成的前厢，军中都虞候，由枢密院选派。”
姚彦章一时怔住，随即起身谢恩。
马殷却问
“臣部仍归潭州？”
“先驻岳州，听江南行营调遣，军籍、兵甲照禁军新制办，余下缺额，验兵之后再补。”
李业看着他。
“湖南、江西诸镇都称奉朝廷，可真到用兵时，谁肯出多少人，还得临时商议，我不能一直留在江陵。”
马殷听明白了。
他若受了这个副统制，往后调兵、迁官，便有朝廷的法度在。
至于自已在其中能做多大，便看今后的本事了。
“臣愿领命。”
李业将他扶起，又问随军伤兵是否安置妥当。
马殷一一答了，告退时，神色已与入府时大不相同。
二人离开以后，李琪才将一道尚未发出的文书呈上。
“刘建锋前次上表，还请兼理湖南诸州钱谷，称诸军供给不一，须由军府统筹。”
“这一项驳回。”
李业答得很快。
刘建锋想得倒好，有了统制之职，再拿到诸州钱粮，湖南那些小军头确实难以抗命。
等到人、钱都归了他，朝廷再来整顿，又得费一遍手脚。
“请湖广布政司派人去潭州，各州给军中多少粮，由官府与行营会同核定。钱可以留在湖南支用，不能全交到军府手里。”
李琪道
“诸州未必肯让朝官接手。”
“先接愿意交的，肯报实数、肯受调遣的军队，照实发饷。刘建锋若以统制之名强征，令他来江陵说清楚。”
李业又指了指尚在码头的军械。
“湖南各部缺甲、缺弩，朝廷能给这些，也能给他们出兵立功的机会，总有人愿意来。”
这才是他敢于整军的底气。
江陵屯着神武、平南诸军，定江军舟师又能接应洞庭。
湖南诸将若要翻脸，先得掂量自已能否打得过；愿意受命的，也有钱粮、官职可拿。
刘建锋可以拖，却很难拖着所有人一起等。
李琪领命，将兼理钱谷的一项撤下。
李业另命他给马殷补一道手令
驻岳州期间，所需粮饷由行营供应，沿湖各县不得因军队入驻而擅增科派。
马殷将此令与告身收在一处，却将刘建锋的私信留在了外面。
那封信，他还须亲笔回覆，有些话可以向朝廷禀报，却不能让旁人替自已说给旧主听。
……
翌日清晨，江边军营却起了争执。
刘建锋派来的牙将先召集三名都头，要他们各带本部登船，先返潭州。
几人原本都已收拾妥当，听说新授军令下来，又不敢擅走。
牙将顿时不悦。
“使君手令在此，昨日还能走，今日便走不得？”
一名老都头低声道
“王都统命诸部往岳州，马将军也已受了差遣。我们若走，回头谁来交割？”
“我自去同马将军说，军府如今缺人，又没叫你们去送死！”
他催部下推船，姚彦章却带人赶到，拦在跳板前。
“军令未改，谁也不得离营。”
牙将脸色一沉。
“姚彦章，你昨日还听使君的令，今日升了官，便不认旧主了？”
姚彦章正要发作，马殷已从营中出来。
“是我命他拦的。”
马殷走到近前，将驻岳州的军令递过去。
“昨日未受新令，照军府旧令行事，如今行营另有差遣，这几营便要随我去岳州。你若有疑，随我去见王都统。”
牙将看过印信，没再催人上船，却仍压着怒气。
“末将如何向刘帅回话？”
“照实回。使君的封赏，我让人同你送去。军中若确实缺兵，可以上报行营，不能在这里私自拆营。”
两人对视片刻，牙将终于收起手令。
江边几名都头看着马殷，直到来人离开，才陆续抱拳归队。
方才还停着的军械车又推了过来。
姚彦章亲手揭开一只木箱，取出甲衣，交给前来领取的老卒。那人托在手里翻看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这回总算轮到俺们了。”
周围众军一阵哄笑，纷纷往前挤。
马殷站在营门外，看着这些跟随自已辗转多年的军士，心中亦有些发热。
他原先想的，不过是把旧部尽量带回去。如今兵没有被拆散，官职、甲仗、赏饷也都有了着落。
以后再有人要动这几营兵，得先问一问朝廷。
……
刘建锋收到制书时，最初颇为高兴。
湖南各部来历复杂，有些军头嘴上称他使君，遇到出兵纳粮便装聋作哑。
如今有了武定军统制的名义，总算可以好好约束一番。
可看到马殷驻岳州、军籍另由枢密院核验，他的笑意便淡了。
来使又将江边之事禀报一遍，堂中几名亲将顿时怒形于色。
刘建锋却没有跟着骂。
新任命已经发下，马殷也确有大功。此时争执，反倒像自已容不得部将得赏。
“回表谢恩。余下诸厢，先从本府亲军里选。”
他仍准备把能争的位置争到手。至于散在各州的兵，暂缓报齐，等长安派来的人到了，再看如何处置。
同月，马殷率先编诸军赴岳州。
李业刚准了随后一批军资，银台司便送来淮南消息。
徐温、李神福奉杨行密之命，正向舒州集兵，水陆军将近三万，声称要讨伐董昌。
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潜山，临近皖口，沿江向西便能威胁江州。
李业看完，抬头问来人：“他们去越州讨董昌，兵却往西集？”
“淮军已经派人向钟传借粮，还要江州划出一处泊地，供舟师驻扎。”
李业将军报递给一旁的李琪。
“钱鏐那封请讨表取来，今日便给他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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