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平卢的书信发出以后,李业又将广州奏捷的副本送往长安,命中枢议定封赏。
数日后,李知柔加检校太尉的制书,便由中书门下拟就。
长安朝中,立刻多了不少议论。
眼下主持政务的,是敬翔、李振、陆扆三位宰执。
可若论资望、人脉,以及各方真正认下的分量,文官中仍以崔安潜为首。
当年李业尚未成势,崔安潜便与他往来相助。
两人共同经营过基业,许多事都能摊开商量,远非寻常君臣可比。
如今,其子崔舣掌吏部,女儿为秦王妃,堂弟崔彦冲又新任河西布政使。
崔氏门生故旧遍及各道,年轻官员想寻个荐主,往往先想到崔家。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那些求官不得、等着迁转的人,哪怕从未见过崔安潜,也会设法攀上他家门房。
再过几年,连崔氏自已都未必数得清,有多少人在外面借着他们的名头办事。
李业不会因此薄待岳父,却也不能任其发展下去。
李知柔的功劳,来得恰是时候。
宗室亲王,四朝老臣,又以数百亲军平定广州大乱。
这样的履历,拿出来便足以服众。
加上检校太尉的荣衔,其在朝中地位,已仅次于崔安潜。
……
与封赏一同南下的,还有重建清海军的诏令。
军额一万,列南衙禁军。
李知柔仍以清海军节度使、总制岭南东道军政诸务的身份节制全军,统制、副统制暂缺。
李炘改授都虞候,奉军府之命主持整训、军纪与军籍核验。
先编成的前厢,约有三千人。
原额六百御前殿直转隶其间,广州旧军选留一千四百,卢、谭降卒中又取精壮千余。
殿直原有死伤缺额另行补充,骨干则分入各都,带新卒操练。
陈顺升前厢统领,其余守门、守仓有功的广州军将,也各有迁授。
本地人也得到了官职,那些原本还在担心北兵独占好处的旧将,总算放下了心。
封州收到的任命,却颇有些耐人寻味。
刘隐为封州太守,兼清海军右厢统领。
右厢预留三千员额,须经核兵验甲,才可逐步纳入禁军供给。
未编入的封州旧部,仍按地方兵另报。
至于端州、新州,官员、驻军、税赋,一并向广州交接。
封州兵此前借平乱之名派过去的巡船,也须撤回。
刘隐的部将看完,脸便沉了下来。
“谭弘玘还是使君拿的,最后只给一个统领,倒叫那几个守门的,与咱们并列了。”
刘隐却将制书又看了一遍。
“清海军的统制,授了何人?”
“未授,军府里只有李炘一个都虞候。”
刘隐没有立即说话。
朝廷给清海军定了一万人的军额,眼下只有三千编成。
薛王年纪大了,李炘又是秦王族弟,将来未必长留岭南。
这空出来的位置,总得有人坐。
“回书谢恩,挑几都兵,先报广州验看。”
部将还想争辩,他已抬手止住。
“把能用的人送去,别拿老弱糊弄,往后朝廷在岭南用兵,总有出力的地方。”
他肯交一部分兵出去,却仍将最贴身的牙兵留在封州。
至于端州那几处已被广州官军接手的泊地,再争也争不回来,索性撤船。
这一回,他也只能领下了长安的任命。
……
待这些安排逐渐落定,江陵码头上,也等到了第一批岭南财货。
其中有现钱、银,还有军府所得香药变卖后的钱帛,合计折钱四万缗。
尚未卖出的货物,李知柔另行报了数,没有拿一个估价凑上来。
李业看完来报,当即将原定南拨的四万缗军费留了下来。
广州已经能够自给。
如此一来,原准备花出去的钱省了,又有一笔收入送来,江陵眼前可以调动的钱帛,竟多出八万缗。
此前为了湖南整军,李业还准备再向蜀中取钱。
李愚虽未推辞,却也提及,三川新设官署、军中转运与修渠的钱,已经挤在了一处。
这下总算可以缓口气了。
李知柔曾掌度支、盐铁,对广州的财赋自然比寻常官员更清楚。
他与杨洞潜核过旧日收支,又问过留居蕃商,估计海路安定、两季商舶恢复往来以后,市舶、港市及相关商课,一年可得三十万缗上下。
留十八万供现有军队、修船、港务与地方官署,尚可余十二万。
这还没有把铜矿算进去。
李业记得,后世韶州便是重要的产铜之地。
既然岭南已入掌中,便可让工部派匠官南下,查访旧坑与冶户,先从能够恢复的小矿着手。
若一年能交铜六万到八万斤,铸钱便有希望增至万缗之数。
当然,采冶和铸造都要花钱,官府赚不到这一万缗。
但多了铜源,便能补上钱荒的缺口。此前在蜀中推行交子,也可以有更充足的铜钱应付兑取。
这些钱尚未到手,李业只将查矿之事交代下去。
已经送到江陵的四万缗,却立即有了去处。
“湖南这批赏饷照议定的数发,军器先拨五百副甲,弩、刀槊一并配齐,运往岳州。”
转运属官领命而出。
几日后,马殷乘船抵达江陵,尚未入府,便先在码头见到了这些军械。
姚彦章认出箱上军器监的印记,脚步都慢了下来。
在广州,他见过殿直披甲夺船的模样。
若自已麾下也能有这样一批甲士,往后再遇岭南那般军队,哪里还用费那些周折。
押运军官听说来的是援粤将领,当即告诉他,这批甲仗便是拨给他们的。
姚彦章大喜,回头去看马殷。
马殷也笑了,心里却仍压着一桩事。
刘建锋已经遣人来催他归军。
信中对广州之功夸得很重,接下来却要重新分拨诸营,几支最能战的老卒,都被另作了安排。
……
李业在府中见了二人。
马殷先拜,再请擅自发兵之罪。
他没有拿广州大捷替自已遮掩,从接到求援、决定转兵,再到与李炘夹击卢谭,全部据实禀报。
李业听到他率军翻越山道时,问了几句沿途缺粮的情形,才命人赐坐。
“你原是奉命护送薛王,听说他被围,带兵去救,这有什么罪?”
“末将只怕朝廷以后难以约束诸军……”
“差事交给你,遇险便得处置,你若趁机另攻州县,自当追究。广州起兵,薛王被困,难道还叫你在山口等着?”
李业指向堂外。
“李太尉已经替你具奏,今日只论功,随军将士的赏赐,都给你们备好了。”
马殷起身再拜,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