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白素贞被窗外的雨声惊醒。
不是她招来的雨。
她已经招不来雨了。
失去千年修为的第七天,她对天气的感知从“与云层血肉相连”退化为“需要看天气预报”。此刻窗外下的是纽约最常见的那种秋雨——细密、绵长、带着大西洋的腥咸。落在窗玻璃上,汇聚成无数道歪斜的水痕,像谁哭过的脸。
手机屏幕亮着。
法海的短信凌晨五点就发来了,只有一行字:
“听证会提前到八点半。他们拿到了新证据。”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该回什么。
从雷峰塔下苏醒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有人会问她:你凭什么看得那么准?凭什么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凭什么两百美元三天变三千万,凭什么每一次做空都精准踩在股价崩盘的前夜?
她准备了无数种回答。
商业直觉。独立模型。行业深耕。天赋异禀。
每一种都比“因为我曾修行千年,对人间气运有本能感应”更像人话。
但此刻,她盯着窗外那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雨,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不会说人话了。
不是说不出人类的语。是说不出人类能相信的语。
许宣端着咖啡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
“没睡?”
“睡了。”白素贞接过咖啡,杯壁温热,五十八度,“醒得早。”
许宣没有追问。他从不追问她不想说的事。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那场雨。
“听证会,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
“法海传我作证了。”许宣顿了顿,“以技术顾问的身份。”
白素贞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平静,鬓角那撮白发比七天前更刺眼——那是从长白山归来后一夜急白的,他说不碍事,染一下就行,但一直没去染。
“你知道他会问什么。”白素贞说。
“知道。”
“你准备怎么答?”
许宣沉默了几秒。
“答实话。”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投资者,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能力,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相信技术能救人,也比任何人都更不相信骗子的承诺。”
他转头看她。
“这就是实话。”
白素贞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咖啡杯升腾的热气里。
上午八点二十分。
曼哈顿联邦办公大楼,听证室外的走廊。
白素贞第三次走过那排磨砂玻璃门。透过其中一扇,她隐约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记者席的灯光已经架好,sec律师正在翻阅文件,刘易斯法官的席位空着,主审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法海还没到。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等他,还是在怕他。
七天前,也是在类似的听证室里,她当众承认自己是妖,手背上的鳞片在直播镜头下无所遁形。
那一次,法海坐在证人席角落,全程沉默。
这一次,他是首席质询官。
白素贞推开听证室的门。
数百道目光同时转向她。
闪光灯如暴雨倾盆。
她迎着那片白光走进去,在证人席坐下。许宣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隔着三米距离,与她对视一眼。
然后,法海进来了。
他穿着督察制服,肩章和领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脸色比七天前更苍白,眼下有浅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没有看她。
径直走到质询席,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数据图。
径直走到质询席,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数据图。
刘易斯法官敲击法槌:“听证会开始。本案为金融行为监管局对白素贞女士‘特殊交易行为’的持续监控听证。首席质询官,请陈述。”
法海站起来。
他终于看向白素贞。
那目光没有敌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白女士。”他说,“根据监管局特殊交易行为监控组过去三十天的数据记录,你在本案涉及期间共完成重大交易十三次。”
他停顿。
“其中十一次,发生在雨天。”
全场寂静。
然后像油锅里溅进水珠,记者席炸开了锅。
“雨天交易偏好?”
“这算什么证据……”
“嘘!听他说完!”
法海没有理会那些骚动。
他只是看着白素贞,将那张数据图转向证人席,让投影屏幕同步显示。
图上有两条曲线。
一条是白素贞名下账户的交易时间轴,每笔重大操作都用红圈标出。另一条是同期纽约中央公园气象站的降雨量记录,精确到分钟级。
红圈与雨量峰值,几乎完全重叠。
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三日。”法海的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你做空金钹科技第一笔空单,成交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当日纽约降雨开始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雨势由小转大的临界点——三点十六分。”
他换下一页图表。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七日,你加仓做空,成交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当日降雨开始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五分,雨势由弱转强的临界点——十点四十一分。”
又一页。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你买入看跌期权,成交时间下午两点零八分。当日降雨开始时间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雨势第二次增强的临界点——两点零七分。”
他合上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