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隔着两步的距离，陪她看这场不属于任何人的雨。

良久，法海开口：

“听证会的事，刘易斯法官私下联系我了。”

“他说什么？”许宣问。

“他说，他从审二十年，第一次遇见当庭自认‘非人类’的当事人。”法海顿了顿，“他说白素贞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圣人。而她提交的证据链、交易记录、纳税证明——全部合法合规。”

“所以裁决是？”

“无罪。”法海看向白素贞，“而且sec已经正式撤销对你的调查。理由是‘没有发现任何违法行为’。”

许宣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素贞却沉默着。

她知道，sec的“无罪”只针对金融操作。关于她是不是妖、该不该被收容、有没有资格以“人类”身份继续存在——这些问题，sec不管。

有另一个部门管。

“法海。”她忽然开口，“‘天庭’真的存在吗？”

雨声骤然变大了。

法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素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我前世在金山寺修行时，师父临终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历代王朝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机构。周朝叫‘天官’，汉朝叫‘司命’，唐朝叫‘玄都’。”他顿了顿，“到了明清，叫‘天庭’。”

“他们的职责？”

“记录、监管、处置一切‘非人存在’。”法海看着她，“妖、精、怪、魑魅魍魉、转世者、重生者……只要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都在天庭的名单上。”

白素贞的心脏沉了下去。

“我在名单上吗？”

“我在名单上吗？”

“在。”法海没有隐瞒，“你从雷峰塔苏醒那一刻，天庭的监测系统就捕捉到了异常能量波动。他们知道你在纽约，知道你是白蛇转世，知道你正在做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法海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有人为你担保。”

白素贞愣住。

“谁？”

法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风衣内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她。

玉牌呈圆形，掌心大小，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免”字。翻过来，背面是一行蝇头小楷——

“雷峰塔倒，白蛇出世。此妖吾保，诸神免勘。”

落款是三个字。

白素贞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开始颤抖。

“这是……谁的笔迹？”

她认得这笔迹。清瘦、内敛、一笔一划都像在克制什么。千年前，那个人开药方时，就是这样写的。

法海说：“你被镇压雷峰塔后第三年，有个人跪在金山寺门外，求我师父帮你减刑。我师父说：‘白蛇罪孽深重，非我能救。’”

“那个人就跪在石阶上，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留下这枚玉牌，离开了。”

法海停顿。

“临行前他说：‘若有一日她出塔，请将此物交给她。告诉她——这一世我护不住她，下一世，我护。’”

雨声如鼓。

白素贞握着那枚玉牌，指节泛白。

她认得这笔迹。

她认得这个人。

她认得他前世今生、千劫万难都改不了的、那颗赤诚的心。

许宣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枚玉牌，看着那行字。

他问：“这是我写的？”

白素贞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下一世还没到，”他说，“这一世我先护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从那里倾泻而下，将纽约的天空染成熔金般的橙红色。积水的地面倒映着霓虹初上的街景，像无数碎裂的镜子。

白素贞抬起头，看着这道雨后晚霞。

这是她修为尽失后，第一次觉得人间很美。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小青。

接起电话的瞬间，白素贞的脸色变了。

因为她听见的，不是小青欢快的声音——

而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千年之前的叹息。

从她手指上那枚裂开的戒指里传来。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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