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门在白素贞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而冷漠的嗡鸣。她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像站在千年与今世的分界线上——门内是她亲口承认的“非人之罪”,门外是她即将面对的未知判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鳞片已经完全显现,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不是病变,不是伪装,是蛇鳞。是她的皮肤。是她修行千年、化为人形却始终无法彻底剥离的印记。
她试着用拇指去抚摸——冰凉、坚硬,触感像千年前西湖底的卵石。
原来承认自己是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难的是承认之后,该怎么继续做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宣。
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领带歪了,额发被雨水打湿——刚才听证会进行到一半时,窗外就开始落雨。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后来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暴雨,此刻正猛烈地敲打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你出来了。”他停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白素贞没有藏起手背上的鳞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个问题。
你会怕我吗?你还会要我吗?
许宣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宽大的衣摆垂落,恰好遮住她遍布鳞片的左手。
“外面冷。”他说,声音很轻,“雨太大了。”
白素贞的眼眶倏然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千年修为尽失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蛇没有泪腺。但此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眼角无声滑落,沿着脸颊,滴在那件黑色西装上。
“走吧。”许宣说,“法海在楼下等我们。”
他没有问那些鳞片是怎么回事,没有问她的自白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没有问她今后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说:外面冷。
白素贞将手缩进西装袖口,跟在他身侧,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两侧是无数紧闭的会议室门。透过其中一扇磨砂玻璃,她隐约看见里面还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刘易斯法官的声音、sec律师的质疑、还有记者们按快门的暴雨声。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已经说了该说的。
剩下的,交给规则。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他们的站姿和眼神,白素贞一眼认出——法海的手下。特调科的探员。
为首那个微微点头:“白女士,法海督察在正门等您。”
电梯平稳下行。
许宣站在她身侧,手肘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三十六度五,是正常人的温度。不像她,失去修为后,她的体温始终徘徊在三十度上下,比常人低了整整六度。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新婚之夜,许仙握住她的手:“娘子,你手怎么这样凉?”
她答:“天生体寒。”
他信了,从此每晚为她温汤婆子。
千年后,她手依然凉。
而他依然不问。
电梯抵达一层。
门开的瞬间,潮湿的风裹挟着雨腥味扑面而来。
联邦办公大楼的正门外,暴雨如瀑。
纽约的黄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提前带入黑夜。路灯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橙黄色的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出租车飞驰而过,溅起两道水帘。
白素贞站在门廊下,看着这场雨。
白素贞站在门廊下,看着这场雨。
她能感知到——这不是寻常的雨。
千年前她曾呼风唤雨,对云层中的每一滴水都有血肉相连的熟悉。此刻的雨不是她招来的,但那些雨滴穿过城市上空时,像在寻找什么。
寻找她。
“白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法海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台阶下缓缓走来。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风衣,肩章已被雨水打湿,泛着微光。雨水顺着伞沿坠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停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她。
“今天这场雨,”他问,“是你招来的吗?”
白素贞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她忽然笑了。
“不是。”她说,“我招不来雨了。”
她将左手从西装袖口伸出,手背上的鳞片在雨幕微光下愈发清晰。她让法海看清楚——这些鳞片不是修为的证明,而是修为尽失的后遗症。当法力消退,人形便开始坍塌。
法海的目光落在那些鳞片上。
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同情。
他只是慢慢收起雨伞,走上台阶,站在她身侧。
“那就好。”他说,“我还担心你又要水漫金山。”
白素贞一怔。
法海看着外面的暴雨,声音很轻:“上一次你招雨,是为了救许宣。这一次,如果你还想招雨……我帮你。”
许宣从白素贞身后走出来,站到她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