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快门声,像落雨。
只有快门声,像落雨。
然后,一个声音从记者席后排传来:“白小姐,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棕色皮肤,戴着眼镜,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激动。
白素贞点头。
“您刚才说,您用法术救过人。”女记者说,“可以具体说说吗?”
白素贞看着她。
“可以。”
她开始说。
说千年前,保安堂收治的瘟疫病人。说许仙开方,她煎药,用妖力将濒死者从鬼门关拉回。说那些康复的患者跪在药铺门口磕头,不知道救他们的是人是妖。
说她重生后,用法术破解金钹服务器,拿到数据造假证据。说她在发布会前夜,用仅存的修为替许宣挡住雇佣兵的子弹。说她在别墅实验室里,给三个被当作“样本”的患者注射安乐死,让他们不必在朊病毒的折磨中痛苦死去。
说她用法术做的每一件事。
救人的事。
她说完后,听证室里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刘易斯法官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sec律师低头翻着文件,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然后,角落里的法海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他说,“作为本案的联合调查方,金融行为监管局特调科有话要说。”
他走到证人席旁,面对镜头。
“白素贞是否是妖,不在本局管辖范围内。本局管辖的是金融犯罪行为。”
他顿了顿。
“经查,白素贞女士在美期间的全部金融操作,均无违规。其资金来源合法,交易记录清晰,纳税记录完整。她确实在做空金钹科技的过程中获利——但那是合法利润。”
“她是否是妖,与本案无关。”
他坐回座位。
刘易斯法官重新戴上眼镜。
“听证会到此结束。”他说,“本席将在一周内做出裁决。退庭。”
法槌落下。
白素贞站起来,向法官席微微欠身。
她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鸣。
她停住脚步。
透过听证室的落地窗,她看见曼哈顿的天空正在急剧变暗。不是普通的乌云——是厚重的、近乎墨色的积雨云,层层堆叠,像千年前她行云布雨时召来的那一场。
不对。
她没有召雨。
她的修为已经耗尽了。
那这是——
“白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
法海站在窗边,逆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那双她认识了三周、以为是监管者才有的清澈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满城风雨将至的深灰色。
“今天这场雨,”他轻声说,“是你招来的吗?”
白素贞盯着他。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雷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而她在那道闪电的光里,终于看清了法海的眼神。
不是疑问。
是确认。
他知道答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白素贞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雷声隆隆滚过,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寻常的雨,是夹杂着冰雹的、狂暴的、几乎要将整座城市砸穿的黑雨。
法海没有撑伞。
他就站在窗前,任由雨水从窗缝溅进来,打湿他的制服和额发。
“二十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我在庙里见过一个人。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佛祖原谅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问师父:那个人求的是什么?师父说:他求的不是原谅,是记起。”
他转头,看着白素贞。
“他怕自己忘了。忘了前世是谁,忘了等的人是谁,忘了欠的债该怎么还。”
雨声越来越急,像千军万马踏过纽约的街道。
白素贞的嘴唇在颤抖。
“那他想起来了没有?”
法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二十年、九百年、一千年的时光——隔着这满城的暴雨、满城的霓虹灯、满城浑然不知的凡人。
“白小姐,”他说,“雷峰塔地宫的异常能量波动,不是最近才有的。”
他停顿。
“是我打开了它。”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将他的脸映得惨白。
而他在那道惨白的光里,终于露出了这三周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再平静的表情。
那不是督察,不是监管者,不是执法机器。
那是一个欠了千年债、忘了千年事、此刻正在暴雨中试图想起什么的人。
“三十年前,”他说,“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雷峰塔底封印的东西,我就能想起前世。于是我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打开了地宫。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戒指。”
他看着白素贞手指上那枚已经彻底黯淡的银蛇。
“和一行刻在地上的字。”
他闭上眼睛,像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字是梵文。翻译过来是——”
雨声骤然停歇。
整个纽约在那一秒陷入死寂。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白素贞,一字一句:
“法海,你欠白素贞一条命。”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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