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白素贞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它会失控。”
“是。”
“你知道康泰的试剂救不了人。”
“是。”
“你知道你账户里的空头头寸会赚钱。”
“是。”
“你也知道——”许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全世界都会骂你发国难财!”
白素贞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些!”许宣说,“你全都知道!可你还是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困惑。有被欺骗的痛。但更多的,是某种她从未在许宣眼里见过的东西——
失望。
“我以为……”许宣说,“我以为你至少会告诉我。告诉我你闻见了什么,告诉我你预见到了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做那笔交易。”
他顿了顿。
“可你没有。”
“你只是说:你不接的订单,我跟着不接。你看空的公司,我跟着看空。”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我真傻。”他说,“我以为这叫‘信任’。”
“原来这叫‘盲目’。”
白素贞站在他面前。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会信。想告诉他:在人类的规则里,没有人会相信“闻见病毒”这种荒唐的理由。想告诉他:我怕你怕我。想告诉他:许宣,这一世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我不想再被你当成妖怪。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看见许宣的眼神——那不是恨。那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曾经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那种茫然。
“许宣。”她说。
他没有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公司账上那三百八十万,”他说,“我已经让周总监转去采购原材料了。口罩,防护服,呼吸机配件。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工作计划。
“你账户里那些空头头寸,我不懂,我不评价。等你赚钱了,愿意捐给防疫,那是你的功德。不愿意,也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
“只是白小姐——”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白小姐”的后面,加上任何话。没有“谢谢”。没有“对不起”。没有“我相信你”。
只有——
“只是。”
白素贞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推开门。看着他走进走廊的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追上去。想拉住他的袖口,像一千年前那样,轻轻说一句:“许郎,你听我解释。”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这一世的许宣,不是一千年前那个可以被她几句话哄回来的许仙。他需要时间。需要真相。需要她亲口告诉他自己是谁。
而她,还没准备好。
上午九点。
白素贞回到办公室。她一个人坐在那张许宣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台还没打开的电脑。屏幕漆黑。
她看着那片漆黑。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交易软件。
康泰生物:停牌中。您的空头头寸:5,000,000股。做空均价:$58。40。停牌价:$57。80。当前浮盈:+$3,000,000。保证金缺口:$0。强制平仓倒计时:已暂停。
康泰生物:停牌中。您的空头头寸:5,000,000股。做空均价:$58。40。停牌价:$57。80。当前浮盈:+$3,000,000。保证金缺口:$0。强制平仓倒计时:已暂停。
她没有看那些数字。她只是看着“停牌中”那三个字。
林建平被抓。康泰停牌。王副部长失联。舆论正在从“白素贞发国难财”转向“康泰到底隐瞒了什么”。
她赢了。在爆仓前最后一刻。她用自己的方式赢了。
可她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因为她失去的东西——比那三千万美元更重要。
手机屏幕亮了。
是法海。
他的声音比昨晚平静很多。
“他出现了。”法海说,“在布鲁克林。”
白素贞握着手机。
“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法海沉默了几秒。
“等你。”他说,“他说,有一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
“什么东西?”
法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他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上刻着三个字。”
白素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字?”
法海顿了顿。
“‘小青冢’。”
白素贞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枚半睁半闭的银蛇。
那片青色的鳞片——正在剧烈地、剧烈地颤抖。
像一千年前,峨眉山的风穿过竹林。像八百年前,小青第一次化形成人,怯生生站在她面前。像五百年前,小青偷偷下山,给她带回一枚熟透的枇杷。像一百年前,雷峰塔倒,小青用尽修为杀死金钹法王——然后在她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
白素贞握着手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在哪里?”
法海说了一个地址。
布鲁克林,第七大道,一栋废弃的老教堂。
她挂断电话。
她站起来。
她走向门口。
经过许宣的办公室时,她停了一步。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只有桌上那台还亮着的电脑。
屏幕上是许氏生物实验室的生产排期表。第一行:防疫物资生产线改造计划。负责人:许宣。预算:$3,800,000。开工时间:2026年11月18日。预计产能:日产口罩50,000只、防护服2,000套。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
白素贞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
——颈间那枚银蛇戒指微微发烫。
布鲁克林的风正穿过破碎的彩窗,吹拂着一个等待了九百年的檀木匣。
那个人,真的只是来归还骨灰的吗?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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